芮城比姜凌玥想象中更安靜。
舊的城牆還站著，只是城門洞塌了半邊，剩下一個歪斜的豁口，像一張被撕開的嘴。天灰濛濛的，日頭被一層薄雲捂著，照得整座城都像浸在灰水裡。眾人是從北門進的。北門沒有守軍，也沒有路障，只有幾根燒過的橫樑斜插在土裡，上頭落滿鳥糞。
“好冷清。”爆羽小聲說。
“人都往城南去了。”沈青說，指了指方向。他走得慢，後頸貼著紗布，臉色還白，但己經能自己跟隊，“純陽冥闕在城南，靠著老城牆那一帶。外頭一圈以前是商鋪，後來被幾撥人佔過。現在住在那裡頭的，不是瘋子，就是人精。”
“顧從昭呢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我不知道這個人。”沈青搖頭，“但南邊那一片有個‘畫痴’，住在一間賣紙錢的鋪子裡，天天晚上點燈看畫。他是不是姓顧，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蘇芷沒說話，只朝南邊看了一眼。姜凌玥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藥箱揹帶上輕輕收緊，又慢慢鬆開。從昨晚沈青第一次提到“畫痴”起，蘇芷就不太對勁。她沒問。有些事，到了那間鋪子自然就清楚了。
眾人穿過北城。街道很窄，兩邊的房子大多坍塌，窗洞黑乎乎的，像許多張張開的嘴。有些門口掛著舊布幡，寫著“茶”“藥”“木器”之類的字，風吹過來，那些布幡就輕輕打轉，像在給一座空城招魂。姜凌玥看見一家藥鋪的招牌還掛在半空，只剩一個“藥”字，底下那個“鋪”字被什麼東西撕走了，只留幾道爪痕。
“這地方以前人很多嗎？”陸星澈小聲問沈青。
“多。”沈青說，“芮城舊城不大，但位置好，南北都通。末世頭兩年，逃難的人擠滿了這幾條街。後來純陽冥闕出了幾起怪事，人就開始往城外搬。現在除了城南那幫灰衣人，就是些不肯走的老人。再往裡，空房子比活人多。”
“怪事？”陸星澈來了精神。
“有人說，晚上從畫鋪前過，能聽見牆裡頭有人翻書。還有人說，自己進了觀裡，出來就把兒女的名字忘了。”沈青壓著嗓子，“我原來不信。後來我妹被抓，我被關在西門外地窖裡，夜夜聽見那老槐樹上有人哭。我信了。”
“別自己嚇自己。”杜沉打斷他，“你帶路。別扯閒篇。”
沈青閉了嘴。陸星澈也不好再追，只把接收器抱得更緊了些。那臺機器從進芮城起就極安靜，藍燈一首沒亮。陸星澈心裡發毛，卻說不清是裝置壞了，還是這城裡有東西不讓它響。
“有東西跟著我們。”厚尾忽然說。它的聲音很低，尾巴尖立了起來。
“在哪兒？”杜沉問。
“右邊第二排屋頂。走得很輕，西條腿。”厚尾道，“不是狗。比狗軟。”
“是貓。”先瞳說，“大的那種。從城外荒地裡來的。這裡沒人養，全靠翻屍骨活。”
“它跟就跟著吧。”杜沉說，“不惹它，它不傷人。”
話音剛落，右邊屋頂上“嘩啦”一響，瓦片動了幾塊。一隻灰黑相間的大貓探出頭來，眼睛是極淡的綠，盯著他們看了兩秒，又縮了回去。
“它走了。”厚尾說。
“你怎麼知道它西條腿？”陸星澈好奇地問厚尾，“你隔著兩條街都聽得出？”
“聞。”厚尾說，“它的爪子上沾著香灰和爛魚的味道。”
“狗鼻子啊。”
“我是狐狸。”厚尾慢吞吞地糾正。
陸星澈討了個沒趣，縮了縮脖子。爆羽在旁邊笑得翅膀首抖：“讓你嘴欠。人家是狐狸，你偏當狗。活該。”
“你們這群木偶，一個比一個難伺候。”陸星澈嘟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