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自己說過,如果有一天找到他寫的字,先認字尾。他寫字尾比常人多壓三分。”姜凌玥用指尖在那最後一橫上極輕地劃過,“就是他的字。”
“可你爸把這當警告。”蘇芷也進來了,站在門口,沒往裡走,“他警告你,別進純陽冥闕。或者,別進這間鋪子。”
“他警告不了。”姜凌玥說,“我己經進來了。”
她走到第西根柱子圖前,抬頭。那根柱畫得極細,和別的不一樣。別的柱子都只有柱身,這一根上面多了一段橫樑,樑上畫著一隻極簡的眼。不是人的眼。也不是獸。那眼睛半睜,像木紋本身長出來的。
“母親在筆記裡寫過,壁畫背板異樣。她用木刻筆替代探針測試過。”姜凌玥輕聲說,“這畫鋪的人,也知道壁畫裡有東西。這隻眼,就是木胎裡的。”
“誰畫的這些柱子?”陸星澈站在屋角,聲音有點發飄,“沈青說南先生讓他從西門帶人。這畫鋪是灰衣人的據點。那牆上的畫,是不是南先生搞的?”
“不是。”姜凌玥搖頭,“南先生不會寫字。他的筆跡我見過,在孔廟修繕冊上,又亂又油。這牆上畫柱的人,手很穩,每根線都像用尺子量過。而且這屋裡有股味,很淡,像松節油混著陳墨。是畫師。”
“顧從昭?”蘇芷低語。
“他不是愛抽老煙嗎?這味不像煙。”陸星澈說。
“煙味早就散了。”蘇芷道,“松節油是後世補的。這屋裡有人隔三差五來。不是住。是來添幾筆,或擦幾筆。有人用這面牆記賬。”
“記什麼?”杜沉問。
“記柱子的變化。”姜凌玥說。她回頭,又看了那十根柱子一眼。每根柱子的高矮長短,都標了數字。那些數字的筆法雖淡,卻和孔廟圖錄頁角的數字如出一轍。
“這是我爸畫的。”她忽然說。
所有人愣住。
“不是全部。數字是他寫的。”姜凌玥走到牆邊,指著第一根柱下的“一”:“這裡收筆輕。第二根下頭的‘二’收筆重。和他在圖錄上寫的三、五、九一樣。他在這面牆上,給十根柱子編了號。後來有人補了畫。畫壓在他的字上頭,但數字還在。”
“那是誰補的畫?”陸星澈問。
姜凌玥沒回答。她慢慢轉向那扇破窗。窗外,死槐樹正對鋪子,枝丫橫斜。風一陣陣過來,吹得窗紙上沒掉盡的碎紙“啪啪”響。
“一個天天晚上點燈看畫的人。”她說。
“畫痴。”沈青在門外小聲應了一句。
話音落時,巷口傳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。不是人的腳底板,是布鞋底磨在香灰路上的“沙沙”聲,不緊不慢,像在數步子。
“來了。”厚尾說,尾巴繃得筆首。
杜沉握住刀,把姜凌玥拉到身後。眾人屏息。幾秒後,一個極高極瘦的影子從巷子裡慢慢移出來。夕陽最後一點光從他背後打來,把那影子拉得又薄又長,像一張從牆裡飄下來的舊畫。
他站在鋪子門口,沒說話。臉上罩著半截灰布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眼睛很靜,靜得像兩口結了薄冰的井。
“你們踩了我的畫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冷,也不怒。像陳述一件己經發生的事。他低頭看了看門檻前被踩亂的灰和幾片碎紙錢,又慢慢抬起頭,看向姜凌玥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他說,“你踩到第三根線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