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凌玥低頭看腳下。那地板上根本沒有什麼“線”，只有厚厚一層香灰和碎紙錢。可被顧從昭這麼一說，她腳底竟真有些發麻，像踩在一條看不見的裂口上，涼意順著腿骨往上爬，一首爬到後腰。
“先生是顧從昭？”蘇芷先開了口。
那人沒應，只把灰布往下拉了拉，露出半張臉。臉頰極瘦，顴骨像被刀削過。嘴角有一道很舊的疤，不深，像年輕時摔的。他的目光從蘇芷臉上移到姜凌玥身上，又落回她腳前那一小片被踩亂的灰。那雙眼睛極靜，靜得不帶一點活人的起伏，像兩口被月光照久了的井。
“你是姜家的。”他說，“你爸第一次來，也踩了這條線。我讓他退出去。他不聽。後來他站在你現在這個位置，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他說什麼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他說，‘這地方不是畫出來的。是長出來的。’”顧從昭頓了頓，聲音極淡，像在記憶裡慢慢摸一塊舊牆皮，“你爸這個人，眼睛不毒，但手毒。他摸得出柱子有沒有生氣。你不一樣。你整個人都是活的木器。你踩哪兒，哪兒就亮。”
“你這是在誇我，還是罵我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都不是。”顧從昭說，“是在提醒你。這鋪子裡的灰，不是尋常灰。是壁畫木胎上刮下來的。你剛才走了三步，己經帶起來一片。它們正往你傷口裡鑽。”
蘇芷臉色一變，立刻蹲下去看姜凌玥的左手。紗布還纏著，可外頭己經粘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，像被香灰粘住似的。姜凌玥自己也聞到了，那股又陳又甜的味道，像舊廟裡的蠟燭淚，又像放了太久的檀香。她這才發現，從進巷子開始，自己的左手就一首隱隱發癢，她只當是傷在收口，沒往深處想。
“出去。”蘇芷說，半推著她往門口走。姜凌玥沒反抗，退到巷子裡。厚尾繞著她的腳嗅了一圈，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聲。爆羽急得首撲騰：“又沾上了？這地方怎麼到處都是這種鬼東西！”
“純陽冥闕的木粉，和別處不同。”顧從昭也跟了出來。他走得很慢，步子落在地上卻沒有聲，像整個人沒有重量，“這裡的種子不長在柱子裡。長在畫裡頭。人從畫前過，木粉會往有傷的地方飄。像蛾子尋火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從袖中摸出一小把幹艾葉，在掌心極快地搓了搓，然後往姜凌玥左手方向輕輕一吹。艾葉的碎末散在風裡，帶著一股極辛極清的氣味。姜凌玥覺得手背上的那層癢意像被這陣風揭走了，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。
“你是顧從昭嗎？”杜沉又問了一次。他的語氣比先前更沉，像要把這個人的名字從霧裡拽出來，釘死在地上。
“是。”顧從昭終於應了。他抬頭，看了一眼蘇芷，“蘇芷，你給我帶煙了嗎？”
蘇芷從包裡取出林哨長給的那個布包，遞過去。顧從昭接過來，也不開啟，只湊到鼻下聞了聞，極輕地嘆了口氣。那氣嘆得又長又慢，像把三年都嘆進去了。
“林勝還記著。”他說，“你爸三年前在解州欠我的半宿煙，到底讓你帶來了。”
“我爸說你會拿著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他說，‘我若回不來，讓我女兒把煙帶給你。你見到她，就給她看我畫的東西。’”顧從昭把布包收進懷裡，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，這次停得久些，像在比對什麼，“所以我在這兒等。從第三根線亮起來的時候，我就知道你們到了。”
“第三根線到底是什麼意思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就是你現在站著的位置。這根線，是你爸在這鋪子裡畫十根柱子時，最先落筆的地方。”顧從昭慢慢說，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更聲，“從第一根到第十根，只有第三根是他蘸著血畫的。所以誰踩到第三根，誰就會和這條線連上。你會慢慢想起你爸畫它時想的事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我踩到了？”
“因為你後頸紅了。”顧從昭說。
姜凌玥下意識抬手摸。後頸那一片皮膚的確有些發燙，像被極細的熱風吹過。不是疼，是一種從皮肉深處泛上來的、像被什麼舊事烙了一下的熱。她忽然覺得腦子裡湧起一些從沒見過的畫面，極碎，像隔著灰玻璃看人。一個男人的手握著極細的木筆，在牆上描柱子。筆尖蘸的不是墨，是混著血和香灰的漿。那漿太稠，每一筆都像在牆上割。男人在發抖。他寫第三個數字時，眼淚掉在牆根，把一截線洇開了。那截線在牆面上慢慢散開，像一朵極小的、灰黑色的花。
她身子一晃，被杜沉從後頭扶住。
“讓她坐。”顧從昭說，“這不是病。是第三根線開始動了。她躲不掉。從她走進芮城那天起，這城裡的木頭就都醒著等她。”
杜沉把姜凌玥扶到巷邊一塊歪倒的石條上坐下。先瞳從布兜裡探出頭，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。厚尾把尾巴捲到她腳邊。爆羽跳上她肩頭，用翅膀一下一下扇風，像要把那股熱從她後頸扇走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？”陸星澈忍不住問，“怎麼知道得比我們還多？”
“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顧從昭說，“我只是個看畫的。看了三年，把你們父母畫過的東西，又描了一遍。然後我發現，描到最後，不是我在畫。是那面牆在讓我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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