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燈油鋪子時，己近晌午。
天光從破窗漏進來，照得滿屋灰塵像在光裡慢慢遊。小魚坐在牆角草鋪上，手裡還攥著那片幹艾葉，見他們回來，先看沈青，再看姜凌玥懷裡。
她什麼都沒問，只是往沈青身邊挪了挪。沈青蹲下去，把她那隻攥艾葉的小手攏進自己掌心裡，也沒說話。
顧從昭在門口等著。見人回來，他先往每個人衣襬上撣了把幹艾灰，才讓進去。
“被照到了？”他問。
“照了一下。”杜沉說，“沒看。”
“沒看也會沾。這霧裡有木胎粉，專往活人身上貼。等正午日頭出來，撣掉就沒事。先別打噴嚏，別搓臉。”顧從昭關上門，又點起兩盞小燈。
姜凌玥把竹筒放在屋中一塊鋪了布的矮凳上。竹筒青灰髮亮，包漿極潤，像被人在土裡埋了很多年，又被無數隻手摸過。
筒身沒有刻字，只在一頭刻了道極淺的環紋。蘇芷用放大鏡看了半晌，說：“這是舊式筆筒改的。裡面應該有夾層。”
“不全是夾層。”姜凌玥說，“我拿在手裡，感覺到它在轉。有木頭、紙、還有一小塊……很冷的東西。”
“開吧。”顧從昭遞來一柄極薄的木片，“用這個慢慢撬。別用鐵。裡面的東西忌金。”
姜凌玥接過木片，屏住呼吸，沿著竹筒口那道木蠟封縫一點點地刮。蠟幹了三年，脆得像糖殼。她手很穩，像在給一隻睡著的木偶取假眼。
隨著“啪”的一聲輕響，筒口裂開一條縫。一股又苦又陳的氣味漫出來，像老柏木棺材裡飄出的塵。
她把筒蓋輕輕揭開。
裡面先是一小卷油紙，再是一疊折得極小的紙頁，最底下，果然有個夾層。夾層裡塞著一小塊黑乎乎的東西，用紅線捆著。
姜凌玥沒先動那黑塊，先取出油紙卷，攤開。紙己經很脆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母親的字，筆畫細得像用針尖劃的。
“吾女凌玥，若得此筒，必在純陽冥闕，先看畫，後開筒。若未入宮觀而先啟，則畫中物未醒，木胎不認。故吾將諸事寫於紙上，待汝從觀中歸來再讀。”
姜凌玥的手微微一顫。她把紙卷原樣放回，低聲道：“我媽不讓我現在讀。要先入純陽冥闕，先看畫。”
“那就按她說的。”蘇芷說。
顧從昭點了點頭：“你媽做事，從來不算錯。她寫的順序，你最好一步步照著走。”
“那竹筒裡的木胎塊怎麼辦？”陸星澈問。
“帶著。”姜凌玥說。她取出那塊黑沉沉的木片，只覺指尖像被細針刺了一下，又麻又熱。那木片很小，只有兩指寬，邊緣不規則，像從某塊舊壁板上掰下來的。她把它重新包好，貼身收著。
“我們什麼時候進觀？”她看向顧從昭。
“今晚不能去。”顧從昭說，“純陽冥闕的宮門，白天正午才開。可那門不是給人走的。觀裡早就空了，平時沒人。但木頭沒死。你們若下午進去，正殿裡光線太強，木胎裡的東西會縮著。早上或傍晚，陰氣重，它才現。我不建議你們現在去。最好等明天黎明前。那時候，畫最老，最真。”
“黎明前，是不是也最危險？”杜沉問。
“對。”顧從昭說，“所以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不是從不進去？”蘇芷問。
“我不進正殿。我只看門。”顧從昭說，語氣仍淡，眼神卻沉，“你們進去，我在外頭點一根白蠟。蠟不滅，你們就沒事。蠟滅了，就出來。不管看見什麼，都別回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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