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一個時辰，燈油鋪子的門無聲地開了。
顧從昭走在最前面。他換了身極舊的灰袍，腰裡彆著一束艾草和一根用油浸過的白蠟。天還沒亮，霧己經起來了，又厚又沉，像整個芮城都浸在一口看不見底的冷水裡。
杜沉跟在顧從昭身後，姜凌玥在中，蘇芷和陸星澈分列左右。沈青被留下守著小魚和爆羽。厚尾與先瞳都隨著姜凌玥。
銀角和騎刃留在木箱裡，嗅金和公主貓也沒帶。顧從昭說，純陽的木胎認生，帶多了反而招事。
“跟緊我。別踩石板上的紅印。”顧從昭低聲說。
姜凌玥低頭。地面果然有些暗紅色的印子，像很久以前有人赤腳踩在石板上，留下的血苔。那些紅印在霧裡似有若無，一首通向宮門。
眾人步子極輕，像踩在別人的夢裡。她數了數，那些紅印每隔五六步就出現一次，大小不一，有的像半隻腳掌，有的像一截腳趾。
都不是新印子，可被霧一打，竟顯得溼淋淋的，像剛剛才被人踩過。
“這些印子是誰留下的？”陸星澈用氣聲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顧從昭說，“我來時就有。有人說是舊時代守廟的人夜裡巡殿，光著腳踩出來的。也有人說，是畫裡的人出來透氣，走到半路又回去了。”
陸星澈閉上嘴，再沒敢問。
純陽冥闕的山門塌了半邊，門板歪在牆上，只剩一扇還立著。
門軸上的鐵件己經鏽穿了，門板靠著一股微弱的平衡斜在那裡，風一吹就“嘎嘎”地響，像在替整座廢廟咳嗽。顧從昭在門前停下，取火折點白蠟。
火苗極小，白裡透青，像一片薄薄的冰在空氣裡燒。
那光不亮，卻極硬，像是能把霧氣從它周圍逼退幾寸。
“進去吧。”他說，把蠟往門縫裡一插，像插在牆裡似的，“正殿在第二重院。你們走到第三根廊柱時，別出聲。它的眼在頭頂。”
“它？”陸星澈抖了一下。
“畫裡的東西。”顧從昭不再解釋，退到門邊，盤腿坐下，像尊舊像。
他的灰袍拖在溼冷的石階上，不一會就沾了一層霧水，像整個人都開始和身下的石板長在一起。
眾人穿過山門。
前院空而荒，石縫裡長滿灰白的草。那些草不像自然長出來的，全都朝一個方向伏著，像被什麼東西整夜整夜地吹。
姜凌玥走在中間，每一步都踩得極輕。
她感到這院子的地是“滿”的，好像她每踩一腳，都踩在一層極薄的、隨時會碎的東西上面。
正殿就在前頭，門卻關著。殿前有六根粗柱，柱上的漆早被風雨洗得發白。
姜凌玥走到第三根時，後頸忽然一熱。
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，極輕地按在她的頸椎上。
那熱度不散，順著脊柱一路往下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高處往下看她。
“它看到我們了。”先瞳極低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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