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回到燈油鋪子時，天剛矇矇亮。
霧還沒散，巷子兩邊的舊牆在灰白天光裡像一排閉著眼的老臉。顧從昭走在最前，步子比去時慢了些，灰袍下襬沾滿了溼泥和碎艾草。他推開門，先往屋裡掃了一眼。
小魚還在草鋪上睡著，沈青靠在牆邊，眼睛睜著，手裡攥著小魚那隻手。
爆羽蹲在門內，一見姜凌玥進來，就撲稜著翅膀跳上她肩頭，急急地聞了聞她的臉，又去聞她的左手。
“別聞了。”姜凌玥說，“沾上了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爆羽罵了一句，“那破畫，比紅燈籠還不要臉。”
“別吵。”顧從昭說，“先坐下。把紅印露出來我看看。”
姜凌玥在燈前坐下。她把左手從袖中抽出來，攤在膝上。
顧從昭湊近一看，眉頭微皺。那紅印比在殿裡時淡了些，從一片花瓣縮成了一道極細的紅線，橫在掌紋中間，像一道沒幹透的舊疤。
可紅線周圍，有一圈極薄的灰白，像被什麼從裡面往外頂。
“三天。”顧從昭說，“三天內不能沾水，不能碰木偶，也不能碰木箱。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。她走時用黑布包了三天。三天後，紅線褪成粉，才能碰。”
“那我現在就不能碰木箱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不能。”顧從昭說，“你碰了，它們沾上。下次進殿，畫裡的東西就會借它們的手來拉你。”
“那木箱誰背？”杜沉問。
“我背。”蘇芷說，“我不帶紅印。我碰木箱，不碰她左手。”
“我也可以背。”陸星澈說。
“你管好你的接收器。”蘇芷看他一眼。
陸星澈閉嘴了。
蘇芷把姜凌玥的左手用黑布重新包好，又用一條布帶從她腕上繞過，繫了一個活結。姜凌玥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包好之後，那隻手像從她身上分了出去，沉沉的，像多長了一截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“我母親當年，也是三天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對。”顧從昭說，“她走的時候，紅線還沒全褪。她等不了。你爸在外面等她。她只包了一夜就走了。後來我再沒見過她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燈花“啪”地爆了一聲。姜凌玥抬起頭，看著顧從昭：“我媽在畫裡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她說，別回頭。回頭看見的，不是我們。”
顧從昭沒接話。他慢慢把桌上的燈芯撥了撥，火光穩下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說：“你媽在牆上只留了一句話。她用木刻筆寫的，很小。
寫的是：畫後有木，木中有憶。是不是舊憶，她沒證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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