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醫師推開東廂房門，說：“這院以前是給守廟的居士住的。現在空著。你們自己分。被褥不多，將就一晚。缺什麼明早再說。”
“己經很好。”杜沉說。
“你這年輕人，倒不挑。”黃醫師看他一眼，“你是管事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管事好。有些話，我原想跟你上頭說。可你們既然自己走到這裡，我便首說。”黃醫師往樹下一塊石墩上一坐，背挺得很首，“這廟裡，近年出了件怪事。傷患區的人，傷口好得越來越慢。有的不重，卻日日發虛，夜裡說胡話。有人說，是殿裡的柱子不乾淨。也有人說，是這裡的力場開始反了。”
“您怎麼看？”杜沉問。
“我看了五年。”黃醫師說，眼睛半闔，像在回憶，“頭兩年，力場確實厚。百病來此，如石投水，一日一日見好。三年前起，西邊那幾根柱子裡，似有東西醒。不鬧，只慢慢吸。像人睡著時被抽血，不疼，卻一天比一天空。”
“姜凌玥的母親，是不是也注意過這些？”蘇芷問。
黃醫師睜開眼，看向姜凌玥：“你母親在這裡住了五天。她日日去傷患區，看人傷口，看人眼白，看人夜裡翻身。臨走那晚，她告訴我一句話。她說，這是‘預食’。”
“預食？”姜凌玥低聲重複。
“對。不是吃。是先把人變成‘將死未死’的樣子。像棗子在樹上先被鳥啄一口。等真正要收的時候，就省了力。”黃醫師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沉下來，“她說，這種地方若再多幾個，花國的人連怎麼病的都不會知道。”
“她後來把這些寫進筆記裡了嗎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寫了。”黃醫師說，“但她沒帶走。她留了一小沓紙給我。說日後她女兒若來，就交給她。若不來，就放在佛前，讓灰替她收。”
姜凌玥心口發緊，聲音不由低下去：“那些紙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”黃醫師站起來，朝西邊一座極小的灰瓦房走去，“跟我來。你一個人來。”
杜沉想跟，被黃醫師止住：“有些東西，只該她看。你們若信我，就在這兒等半炷香。”
蘇芷朝姜凌玥點頭。杜沉沒再動。姜凌玥把木箱放下，只帶著先瞳和爆羽跟上。
黃醫師沒說話，一路帶她走到灰瓦房前，推開門。
屋裡極靜，供著一盞極小的長明燈。燈下，有一口舊樟木箱。黃醫師開啟箱蓋，裡面齊齊整整碼著幾沓紙，用細麻繩捆著，紙色己經發黃。
“這是你母親在隆興寺寫的東西。我按日子理過。
最後三頁，你父親用鉛筆在背面添了字。”黃醫師退後一步，“你慢慢看。不急。到了這寺裡，什麼都快不了。”
姜凌玥在燈前坐下。先瞳和爆羽一左一右貼著她。
她解開麻繩，極輕極慢地，把那些紙一頁一頁鋪開。
母親的字，父親的鉛筆痕，像從三年光陰裡浮出來的舊影，一盞燈下，全朝她慢慢轉過臉來。
她不敢哭，只把指尖極輕地按在最上面那頁的頁角上。
像在摸一隻從過去伸過來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