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瓦房裡很靜,靜得連燈芯偶爾爆出的“啪”聲都顯得格外清楚。
姜凌玥跪坐在蒲團上,把那沓舊紙一頁一頁鋪開。紙己經發脆,邊角微微翹起,每一頁都帶著母親的字。那字不大,卻清,和她的人一樣,乾淨利落,從不多繞。紙頁最上角都標著日期,從“末世第一年秋”到“第五日”,五天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“你慢慢看。”黃醫師在門外道,“我去給你拿壺水。”
“謝謝。”姜凌玥說,聲音很小。她沒回頭。等黃醫師的腳步聲遠了,她才把第一頁拿起來,湊到燈下。
母親的第一頁只有三行:
初入隆興。柏氣重,殿木實。力場之厚,為諸區之最。
傷者臥西棚,皮肉皆冷。問之,曰:“不疼,只空。”
此象非愈,乃竭。
姜凌玥反覆看最後一句。“此象非愈,乃竭。”她輕聲念出來。不疼,只空。那不是好轉,是被慢慢抽走了。像樹上的果子,看起來還圓著,裡頭己經空了。母親只進寺一天,就看出了端倪。
第二頁、第三頁,開始記傷患的情形。母親寫得很細。某床老人,腿傷久不封口,肉色發白,像在鹽水裡泡過;某床少年,高燒幾日不退,夜裡起身對柱而拜。她記他們的時辰、面色、脈象。最後總加一句相似的判斷:非愈,乃歇。如物將食,先置案上。
“她在看那些柱子。”爆羽小聲說。它蹲在姜凌玥腿邊,聲音難得不發尖。
“嗯。”姜凌玥繼續翻。
第西頁上,母親畫了一幅極簡的圖。是隆興寺中軸幾座殿的俯視。西側傷患區被她用虛線連到大殿西邊第三根柱子。柱子旁寫著一個極小的“吸”字,又用炭筆描了個問號。圖下有一行字:
“西柱非冷。是飢。夜半貼柱,可聞如人飢時腹鳴。然更深處,另有一音,細若蚊蚋。近聽反無。”
姜凌玥看到這兒,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西柱是“飢”的。這和她在孔廟、岱廟碰過的都不同。那些柱中的東西像心跳、像磨刀、像追認。而這裡的柱子,像一張總也吃不飽的嘴。它不兇,只慢慢地、細細地,把人的“力”從傷處吸進去。人不知痛,反而覺得安穩。越安穩,越走得近。越近,越空。
“母親說這是‘預食’。”姜凌玥低聲道,“就是先把人放軟了。等真要吃的時候,不費勁。”
“像貓玩老鼠。”公主貓不知什麼時候從木箱裡鑽了出來,站在門檻邊。它沒進來,只把尾巴繞在門框上,聲音輕得像從夜色裡篩出來的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?”爆羽瞪它。
“這屋裡燈暖。”公主貓說,“而且我聞到你媽的字味。不鬧。”
先瞳仍閉著眼,可耳朵極輕地動了動。姜凌玥沒管它們。她翻到最後三頁。那三頁紙更薄,背面有父親用鉛筆添的字,筆畫輕而急,像擠在母親的字縫裡。她翻過來,一點一點認。
第一頁背面,父親寫:
“隆興之柱,看似不兇。實則最毒。它不吃急,只吃長。人入寺如入湯,先暖後潰。勿久留。”
第二頁背面:
“西三柱,底有細孔。以艾灰封之則靜。可救一時,不可斷根。根在更西,地下舊水道。”
第三頁背面字最少,也最重:
“若至,勿摸西三柱。摸之,手僵,魂半去。可使人代摸。木偶尤不可近。”
姜凌玥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這幾個字輕輕紮了一下。木偶尤不可近。父親寫下這句時,一定己經知道,她終有一天會帶著八隻木偶來到這裡。他不讓她摸西三柱,也不讓木偶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