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沒有風,可姜凌玥的頭髮絲一首在動。
像有什麼極細的氣流從舊水道里慢慢擠出來,推著她的額髮。
那氣流不涼不熱,帶著溼泥和爛木頭的味道,像從一張極慢極慢的呼吸裡漏出來的。
她站著沒動,手掌貼在溼滑的井壁上,強迫自己把呼吸壓下去。
井壁的苔又厚又軟,指腹按上去,像按在一層浸了水的舊絨上。
擬司就在她身後。那張新刻的臉在極暗裡泛著微微的潮氣,像一塊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木頭。它沒呼吸,可姜凌玥能感到它和自己貼得太近了。
近得她分不清後頸上那點涼意,是井底的潮氣,還是擬司的木頭臉正對著她。
“它離我們多遠?”姜凌玥用氣聲問。
“七丈。”擬司說,聲音極低,和她自己的嗓音幾乎無差,“在朝我們看。它很慢。像在認你的肩。”
姜凌玥閉了閉眼。她知道,這東西認人的方式不是用眼睛。
它認的是“形”。她的肩、她的頸、她後腦上那道被霧粉舔過的舊痕。
擬司的臉只能騙過一瞬,騙不過這種從泥土深處長出來的東西。
它己經看見她們了。它只是還在判斷,誰才是三年前從這井裡爬出去、又再也沒回來的人。
“往前走。”她低聲說。
井底朝南果然有個半人高的口子。
姜凌玥彎下腰,爬進去。舊水道的底積著半掌深的黑泥,踩上去又軟又黏,像踩在什麼動物爛掉的皮上。
頂很低,她半蹲半爬,腰上的長繩在後面慢慢拖,繩尾偶爾擦過洞壁,發出極輕的“沙”聲,像有第三個人跟著她們。
擬司跟得極近,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這窄洞裡疊在一起,漸漸分不出誰是誰。姜凌玥甚至有一瞬恍惚,覺得身後跟著的,就是她自己。
“它動了。”擬司說。
姜凌玥也感覺到了。前方黑泥下,有東西正從極深的地方往上翻。
不是衝出來,是慢慢頂。泥面一鼓一鼓,像有隻極慢的手在下面一遍遍試著撐起來。
她摸出那半截斷木尺,橫在身前。
木尺在震,極細極密,像被什麼頻率從地底喚著。
那是她母親量過古建、量過壁畫、量過無數舊木頭的老尺子。
此刻,它像在和井底那東西應和,又像在替誰發抖。
“繼續。”她說,“把它往亮處引。”
擬司先動。它彎著腰從姜凌玥身側超過去,用和她一樣的步子,慢慢朝那鼓動的泥面走。
它走得很穩,肩微微左傾,像在學主人走路時那點不自覺的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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