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芷就來了。
她端著半盆溫水,臂彎裡搭著乾淨的布巾,一進屋就看見姜凌玥坐在窗邊解手上的黑布。
那布條被汗和夜露浸得半潮,一圈圈散下來,露出掌心那粒白點。
白點很小,比昨晚更淺了些,像被皮膚吃進去了一點。蘇芷沒說話,先拉過她的手,對著晨光看。
“不疼?”她問。
“不疼。”姜凌玥說,“就是涼。像那兒破了個小口,風能從裡往外跑。”
蘇芷用指尖極輕地按了按白點周圍。姜凌玥沒動。
那白點不像傷口,也不像疤,更不像她之前掌心的紅印。
它太平了,平得像長在掌紋裡的一粒舊苔。蘇芷拿放大鏡看了一會兒,才放下她的手。
“這不是外傷。”蘇芷說,“更像是區域性血脈停滯。就那一個點,周圍的血都在繞開它。”
“它還會長嗎?”爆羽跳過來,伸著脖子看。
“暫時不會。”蘇芷說,“但也別小看它。這和你母親當年手上那個,可能一樣。它不傷你,但會一首提醒你——它在那兒。”
“我正想讓它提醒我。”姜凌玥說。
蘇芷看她一眼,沒再勸。她擰了布巾給姜凌玥擦手,動作極輕。
爆羽在旁邊急得來回踱步,又不敢多嘴。先瞳靠著牆根,眼睛半睜半閉。
其餘木偶在木箱裡沒出來。黃醫師昨天囑咐過,在這寺裡別散著。它們竟都聽了。
“今天我要去傷患區看看。”姜凌玥說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蘇芷道。
“你當然得去。你比我會看。”姜凌玥笑了一下,很淺,“我媽當年就是在那兒看出‘預食’的。她現在不在了。我這個做女兒的,總得替她把那五天補完。”
傷患區在寺西,離西三柱只隔一道矮牆。
還沒進去,姜凌玥就聞到一股極濃的藥氣。不是苦,是悶。
像無數種草根樹皮在同一口大鍋裡熬了太久,把空氣都熬稠了。
木棚一間接一間,門口垂著舊布簾,有些掀著,能看見裡頭的人靠在木榻上,有老有少,有兵有民。沒人呻吟。
可就是因為沒人出聲,這地方才更壓人。
“這裡的傷患,都很安靜。”蘇芷低聲說。
“他們不是不想喊。”姜凌玥說,“是沒力氣。我母親寫‘不疼,只空’,應該就是這種。空了的人,連喊都嫌重。”
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從旁邊木棚裡走出來,腿有點瘸,手裡攥著半截木雕的小鳥。他走到門口,看見姜凌玥,也不怕生,只仰著臉看她。姜凌玥蹲下來,輕聲問:“你叫什麼?”
“小鐘。”孩子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