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，姜凌玥就醒了。
她自己醒的。沒有木偶叫，也沒有鐘響。就是忽然一下，像有根極細的絲在太陽穴上輕輕一拽，她就把眼睛睜開了。
屋裡很黑，只有門縫下漏進一小條灰白。她坐起來，把外衣穿好，又用黑布把右手重新纏上。
這一次，她沒纏太緊。太緊，血會跳，那東西能聽見。
她纏得很慢，像在給一隻手穿上一件薄薄的舊衣。
黑布是母親舊衣上撕下來的，洗過很多次，軟得幾乎貼著皮膚。
最後一圈繞過手腕時，她停了一下。掌心裡那粒白點正對著布縫，像被誰從裡面輕輕呵了口氣。她沒看，把布角掖好，站起來。
爆羽沒睡。它蹲在窗臺上，聽見她的動作，只把腦袋轉過來，沒說話。
那雙木眼睛在黑暗裡極亮，像兩粒被夜露洗過的黑豆。先瞳坐在木箱上，像一尊守夜的小神。其餘木偶都在箱中，沒動。
它們今晚各有各的位置。厚尾去了東邊，嗅金在南角，公主貓挨著小魚，銀角和騎刃在院外。
她和它們之間，像拉著一根根看不見的繩。此刻，繩都繃著，但並不亂。
“我去了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去。”爆羽說。
沒有“小心”，沒有“別逞強”。姜凌玥點了一下頭，拉開門。門外月光很薄，像一層化了一半的霜。她穿過院子，經過那棵老柏時，風極輕地響了一下。她沒停。
月門後，黃醫師己經等著了。他手裡提著一小籃調好的艾灰泥，籃底墊著溼布。
見她來，也不多話，只在前頭引路。兩人一前一後，穿過青石小徑，朝西三柱去。夜風很靜，靜得連步子都被吸走了。
姜凌玥覺得自己的心跳比腳步聲還大。那心跳不是快，是沉。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用掌心貼著地面數她。
“怕嗎？”黃醫師沒回頭，忽然問。
“怕。”姜凌玥說。
“怕就對了。”黃醫師說，“這寺裡不怕的人，都活不長。你媽頭一晚也怕。第二晚就不怕了。不是習慣了，是被那東西拿走了點。你今晚要是突然不怕了，就馬上停。停下來，別動。等那陣過去。”
“好。”姜凌玥說。
到了地方，黃醫師停在三丈外，把籃子遞給她：“七孔。從下往上。先中間，後兩邊。灰泥要滿，不能壓。太用力，它會醒。”
“好。”姜凌玥接過籃子。
她一步步走近西三柱。三根柱子浸在將沉的月光裡，比昨夜更黑，像三根插在地裡的舊炭。
風到這裡就沒了。空氣又涼又黏，像被什麼東西呼吸過。腳下的青磚也軟得不對勁，像踩在一層極薄的溼泥上。她走到中央那根前，慢慢蹲下。
七個細孔，和陸星澈說的一樣。從柱根往上，一、三、七、九寸各一個，另有三個隱在木紋轉折處，極難看清。
姜凌玥用手指極輕地撥開孔邊的浮灰。每個孔只有黃豆大，邊緣極圓，像被什麼細長東西鑽出來，又縮了回去。
孔裡沒有灰，也沒有蟲殼。只有一股極淡的、像空了很久的肚腹才有的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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