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凌玥又夢見了母親。
夢裡的隆興寺比現在新,柏樹還沒這麼高,殿脊也還完整。母親坐在西三柱外的石階上,用那支短鉛筆往一個小本上寫字。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起來,又落下。她沒抬頭,只說:“別站太近。這地方認手。”
姜凌玥想走近一點,腳卻像陷在很厚的灰裡。她越使勁,越往下沉。後來,她看見母親站起來,朝西邊走了。天上下起極細的雨。父親從後面追上去,把外衣脫下來,遮在母親頭上。兩個人一前一後,沒有回頭。
“玥兒。”有人在叫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天己經大亮了。爆羽用翅膀拍她的臉。先瞳坐在她枕邊,黑眼睛安安靜靜地看她。門外有腳步聲,是陸星澈和沈青在抬水。蘇芷在院子裡說話,聲音輕而短,像在跟黃醫師道別。
“夢見什麼了?”爆羽問。
“我母親。”姜凌玥坐起來,嗓子有些幹,“她叫我別站太近。說這地方認手。”
“那你不早說。昨晚都摸完柱子裡了,今天才夢見,遲了。”爆羽嘴上不饒,翅膀卻一下一下地給她扇風。
“不遲。”姜凌玥說,“她叫我別站太近,可我己經站過了。她沒生氣。她只是告訴我。她知道我遲早會去。”
“你們母女倆真像。”爆羽嘆了口氣,把腦袋往她肩上一靠,“都愛把要命的話說得跟家常一樣。”
姜凌玥沒接話。她起身,把木箱蓋開啟。八隻木偶都在。銀角和騎刃己經醒了,嗅金在聞箱角,公主貓用尾巴掃著木箱邊上一點灰。擬司仍沒有臉,卻把身體轉向她,像在說“我在”。她挨個看了一遍,才把箱蓋合上,揹帶挎到肩上。
“今天走?”陸星澈從門口探進頭來。
“今天走。”姜凌玥說。
“黃醫師說,等我們吃完粥再放我們走。他讓小鐘盯著,說誰不吃,他就不給誰艾灰。”陸星澈笑,“這老頭,到了要走的時候,倒像個管小孩的。”
“那就吃。”姜凌玥說。
粥是在院子裡吃的。灰瓦白粥,配一碟鹹菜。沈青吃得最快,像怕給隊伍添麻煩。小魚坐在他旁邊,小口小口地喝。黃醫師也來了,坐在柏樹下,看他們吃,像看一群要從廟裡還俗的人。
“往北走,過不了幾天就冷了。”他說,“從這到義縣,路上有三西天的空檔。中間沒安全區。你們誰有舊襖,現在說。我給你們找點。”
“我有一件。”蘇芷說,“沈青的外衣太薄。小魚的也短。其他的還能將就。”
第二天上路,蘇芷走在隊伍後面,給沈青和小魚補衣。杜沉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,從兜裡掏出個小鐵盒:“給。昨晚在舊貨倉夾層裡翻出來的。是釦子。你補衣服用得著。”
蘇芷開啟。裡面是七八顆舊釦子,大小不一,卻擦得發亮。她抬頭看杜沉。他耳朵尖有點紅,手插在兜裡,眼睛看天。
“你擦的?”蘇芷問。
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杜沉說,又補一句,“你別多想。我就是看那衣服少扣子,風一吹就往外翻。”
蘇芷沒說話,只把鐵盒收了。她低頭補衣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極輕地說:“謝謝。”
杜沉“嗯”了一聲,快步走到前頭去了。爆羽飛過來,看看蘇芷,又看看杜沉的背影,說:“這傻子今天怎麼走那麼快?”
蘇芷說:“他可能想證明自己腿也不短。”
“我讓人找兩件半舊的來。”黃醫師朝身後一個小沙彌點了點頭。那小沙彌跑去了,不多時抱來兩件灰藍色的舊棉衣。沈青站起來,連聲道謝。黃醫師擺擺手:“這寺裡的東西,本就是給活人用的。你們替我守了西三柱,比給我磕一百個頭都強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