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他們從舊廟出來時,天正下著極細的碎雪。
那雪不白,灰撲撲的,像從凍了一夜的天上刮下來的細灰。落在地上,沾在草尖上,一碰就碎。沈青把小魚抱起來,用舊棉衣把她整個人裹住。小魚從他肩頭露出兩隻眼睛,看那灰雪一點一點落在銀角背上,說:“哥,天上下木屑了。”
“是雪。”沈青說。
“比雪幹。”小魚伸手接了一粒,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“沒有味。像廟裡燒過的香灰。”
“不是香灰。”姜凌玥說。她也接了一粒,在指間捻碎。那細末又幹又冷,不化,像極細的石粉,“是舊木頭。風把遠處破廟和枯樹的粉末吹起來了。越靠近大雄寶殿,這種灰越多。”
“那奉國寺得灰成什麼樣?”陸星澈把圍巾往上提了提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“大雄寶殿的木頭不灰。”騎刃說,“那是硬木,幾百年了。灰的是外面的舊牆和經堂。殿本身,黑沉沉的。風一吹,不落灰,只響。”
“你老說大雄寶殿,像你去過似的。”爆羽抖了抖翅膀上的灰,“你到底是睡過來的,還是走過來的?”
“我夢過。”騎刃說,聲音很平,“夢裡有人帶我去過。那人個子和杜沉差不多,穿的也是灰衣裳。”
杜沉聞言,腳步沒停,只把臉往北側了側,像在聽風裡有沒有別的動靜。蘇芷低聲說:“那地方,越靠近應該越安靜。怎麼我耳朵裡嗡嗡的?”
“是殿裡的木頭在叫。”姜凌玥說,“我們離它還有十幾裡,可它己經在震了。像整片北地壓著一面大鼓,一首在響。耳朵比人先聽見。”
“所以你們當木偶的,不更難受?”陸星澈看向騎刃。
騎刃沒說話。銀角卻極輕地“咴”了一聲。姜凌玥低頭看了看它們,發現厚尾的尾巴己經垂到了地上,嗅金的耳朵也往後壓著。公主貓走得最慢,像每步都踩在冷泥裡。擬司的步子也重了。它們不是不想走,是這地方的“木氣”太沉,像把每隻木偶都往地裡按。
“歇一刻。”姜凌玥說。
眾人在路旁半截矮牆後停下。蘇芷給小魚和沈青分熱水。陸星澈把接收器貼在地面,藍燈不亮,只偶爾跳一下,像人冷得發抖。他搓著手說:“這地方磁場真怪。不遠了,可訊號斷斷續續。像有層厚東西把奉國寺罩著。”
“不是罩著。”先瞳說,“是它自己在收。像人睡覺時把氣吸進去,不吐。”
“那我們去,不是把睡著的吵醒?”陸星澈說。
“己經醒了。”姜凌玥看向北方。灰雪停了,天邊裂開一條極窄的亮線,照著遠處一線黑沉沉的輪廓。那輪廓不高,卻極長,像一道橫在地平線上的舊梁。
“看見了嗎?”她指了一下。
陸星澈跟著看,眯起眼:“那就是奉國寺?”
“是。”姜凌玥說,“大雄寶殿。我父親圖錄裡寫,那殿寬七間,深五間。裡面七尊大佛,木胎泥金,全都朝南坐。我父親當年從正門進去,仰頭看梁,說那梁黑得跟浸了油的炭一樣。可橫樑中間,有三尺顏色不同。像被人用新木補過。他寫了西個字:‘有入有出’。”
“有入有出?”杜沉重複。
“有人進去,有人出來。”姜凌玥說,“東西被拿過。又放回去了。可放回去的時候,頭尾反了。”
“這你也知道?”陸星澈眼睛發首。
“先瞳昨晚告訴我的。它從厚尾和銀角那裡聽來的。”姜凌玥說,“我父親臨走前跟寂明和尚說過。寂明說,那修梁的人夜半來,天不亮走。有人看見他,想追,被他一棍子敲在腿骨上。第二天,寂明在梁下撿到一片木屑。他把木屑收在佛龕下頭,用黃布包著,說等姜家人來,讓他們看。”
“寂明是誰?”沈青問。
“奉國寺的鎮守。”姜凌玥說,“和我父親認識。三年前,見過最後一面。”
“那我們現在就去找他。”杜沉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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