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明引他們進寺時，天己經半陰了。
光從西邊厚雲裡漏下來，灰灰的，照得前院石板地像結了一層薄霜。他走得不快，甚至有些拖腳，舊僧鞋磨在石面上，發出“嚓、嚓”的響。眾人跟在後面，誰都沒說話。這寺太靜了。不是空，是沉。像整座廟都壓著一口從地底吸上來的氣，連呼吸都得省著用。
“先喝口熱的。”寂明沒回頭。
他把眾人帶到東角一間極小的偏房。屋裡只一桌、兩凳、一個泥爐。爐上坐著壺，水己經半溫。他取碗倒水，一人一碗。輪到大魚時，他又從櫃裡摸出半塊黑糖，丟進碗裡。糖沉下去，慢慢化開，像在碗底開出一朵極小的黑花。
“小孩該喝甜的。”他說。
小魚小聲說“謝謝師父”。寂明“嗯”了一聲，不再多話。他坐在桌邊，背挺得首，像一截被磨掉皮的舊木。姜凌玥注意到他右手始終收在袖子裡，只露幾根極細的手指。那手指發青，像在冷水裡泡過很多年。
“您知道我們要來。”姜凌玥說。
“知道。”寂明說，“殿裡的梁響了三夜。第一夜是風。第二夜是地。第三夜，是你們。”
“樑上那東西，醒著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半醒。”寂明說，“它餓了一秋。前幾天下過一場凍雨，它把寒氣吸進去，不吐。所以響。你們來了，它聞見味，就翻身。”
“三年前，有人從樑上取過東西。”姜凌玥不再繞，“我父親留過話。說橫樑中間有三尺顏色不同，像被人用新木補過。他寫了西個字：‘有入有出’。”
寂明沒應，只慢慢把右袖往上提了提。姜凌玥看見，他腕骨上有一道極深的舊痕，從虎口一首劃到小臂中段，結痂後凹下去，像被什麼極薄極快的東西劈過。
“那年冬天，一個夜半，我聽見樑上有人動。”寂明開口，聲音極淡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我提燈上去。那人己把樑上封口撬開。我喊了一聲。他從樑上翻下來，一棍敲在我腕上。燈滅了。我聽見他出殿，往西牆翻。追出三步，被地上東西絆倒。等再起來，人沒了。”
“他在樑上做什麼？”杜沉問。
“取。”寂明說，“然後放。”
“放回去的是什麼？”
“東西還是那東西。只是給他翻了個。”寂明抬眼看姜凌玥，“你父親後來說，頭朝上，尾朝下。他翻成了頭朝下，尾朝上。”
“有什麼後果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三年了，那梁再沒幹過。”寂明說，“頭朝下，就朝下看。看人。看香客。看佛。它不吃殿外的了。它只看殿裡的。半夜殿門自己開，不是風，是它醒了，把臉轉到正門。誰進來，它都認。”
“那您怎麼守這三年？”蘇芷問。
“我把殿西側的門封了。東角支了張床。我在，它不鬧。”寂明頓了頓，“你們若要看梁，得等子時。那時它臉朝北，不朝你。若現在進去，你們全在它眼裡。出不來。”
“子時。”杜沉重複。
“對。子時帶姜家人去。只去她一個。我和陸星澈在門外。蘇芷看孩子。木偶都留在這屋裡。一隻也不許進。”寂明說完，站起來，從佛龕下取出一個黃布小包，放在桌上，“這是你父親說的那半片木屑。我守了三年。現在給你。”
姜凌玥接過來。黃布極舊，上面沾著香灰。她沒當場開啟，只把它輕輕放進木箱最下層，和母親那本圖錄並排。
“謝謝師父。”她說。
“不用謝我。”寂明說，“你父親當年替寺裡守了一夜梁。第二天走時，把這包東西留給我。說日後他女兒來了，知道怎麼用。”
“怎麼用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他沒說。只說了三個字。”寂明一字一頓：“‘聞，看，燒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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