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三刻，奉國寺的鐘自己響了一聲。
不重，不亮，像有人從大雄寶殿裡用指尖彈了一下鐘壁。那聲音貼著地面走，從東角到西牆，從正門到後殿，最後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，像一捧極細的雪。姜凌玥在偏房裡睜開眼。木偶們都沒睡，可誰都沒動。只有爆羽用翅膀尖碰了碰她的手背，涼得像一片薄木。
“別說話。”姜凌玥低聲說。她坐起來，把外衣穿好。黑布還在右手上，纏得比昨夜更松。她想，今晚不是去封，是去看。看，得留一點皮膚給那東西認。
門外，寂明己經站在那裡。他換了一件更舊的灰僧袍，手裡提一盞沒點的燈。燈是紙的，蒙著油。他見她出來，也不說話，只轉身往西邊慢慢走。姜凌玥跟上。先瞳和爆羽留在屋裡。杜沉和蘇芷按白天說的，在月門後等。陸星澈抱著接收器蹲在東角。銀角和騎刃守在院中。所有人都知道，今晚她能帶進去的，只有自己。
兩人繞過大殿正門，走西側一條極窄的迴廊。風在這裡拐了個彎，忽然變得又軟又慢，像從殿裡漏出來的那口呼吸。廊柱極粗，黑漆漆的，從眼前一根一根過去，像一排不再開口的舊人。姜凌玥數到第三根時，停下了。
“怎麼？”寂明沒回頭。
“父親在這裡站過。”姜凌玥說，“柱溫不一樣。這第三根，比他經過時涼。他當年一定是站在這兒，看殿裡。”
“你父親確實站過。”寂明說，“他第一晚沒進去。也是在這根柱子後面，看了一個時辰。後來他說，這殿從外面看，像閉著眼。從裡面看，像張著嘴。”
“他第二晚進去了？”
“進去了。出來時，左手少了一小塊指甲。”寂明的聲音很平，“樑上那東西，比你想的快。”
姜凌玥沒再問。兩人走到西側門。寂明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銅釺，在門縫裡極輕地撥了一下。門沒鎖，只是被油灰膩住了。他慢慢推開一條縫，正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。殿裡的氣從門縫裡湧出來，陳舊的香火味混著一股極淡的、像溼鐵和舊蠟攪在一起的氣息。姜凌玥忽然明白了父親寫的“有入有出”是什麼意思。這殿裡的氣，是活的。它向外吐，又往裡吸。人進去，被它先認一遍。出來，再被它吐一遍。
“進去。”寂明說，“我不進。我就在門口。燈不點。你若有事，就敲三下門框。”
“好。”姜凌玥側身進了殿。
殿內極黑。那種黑不是空無一物的黑，是滿的。像你站在一口倒扣的大鐘裡，空氣裡每一寸都擠著看不見的舊東西。姜凌玥沒抬頭，先數自己的呼吸。母親在隆興寺教過她：到了一個地方，若分不清南北，就先數自己的氣。氣順了，木頭才讓你看。
她數到第七下，才慢慢仰起臉。
橫樑就在上面。黑沉沉的，像一道橫過整座殿的舊鐵。正中央，果然有三尺顏色不同，像被什麼人用新木補過。那一段黑裡泛褐，比旁邊的老木淺了不止一檔。月光從高窗漏進來，恰恰落在那三尺上，像給那道舊傷蒙了一層霜。
姜凌玥走到梁下，仰頭看。那木補得極好，幾乎和左右齊平。可細看，邊縫處留著一圈極細的灰，像被什麼從裡面慢慢頂出來的。她的右手又開始跳了。不是掌心，是指尖。白點所在的位置，像有根絲被樑上什麼東西輕輕一勾。
“你認得我。”她低聲說。
樑上那三尺新木裡，極輕地響了一下。像有東西在木紋深處翻了個身。姜凌玥沒退。她發現那聲音不在樑上。是在梁裡面。從新木與老木的接縫處，往北側一點點滲過去。那東西確實被翻面了。頭朝下。此刻，它正倒懸著，從梁心朝她看。
“我父親當年站的位置，是不是就是這裡。”她說。
樑上又響了一聲。這次更輕，像有誰用手指極慢極慢地颳了一下木片。接著，一小撮極細的灰從新木接縫處簌簌落下來，落在她腳前，像從樑上灑下的一把舊雪。
姜凌玥低頭。灰散開，裡頭有一片極薄極小的木屑，打著旋，飄到離她腳背不到半寸的地方。她沒撿。
“你讓我看。我偏不現在動。”她說，“我帶了燈。帶了火。帶了不該帶的東西。你等著。我先把你上面的天看清楚。”
她說完，不再看梁，而是慢慢轉身，朝殿東角走。寂明白天說過，東角上方還有一處。父親圖錄裡也畫過。橫樑不止一處被動過。中間那三尺是舊傷。東角，才是新痕。
越往東走，地越冷。姜凌玥看見東角上方，果然有一小片顏色與周圍不同。不深，不亮，像被人用溼布擦過。她站住。那片新痕裡，沒有灰落下來。反而有極淡極淡的光，像木頭自己從裡面透出來的。
“第二處。”她喃喃，“你不在樑上。你在這裡。”
她抬起頭。那光像被她的目光驚到了，極快地暗下去。可她看清了。不是種子。是一滴眼淚。一滴從木紋裡滲出來的、早就不該存在的淚。己經結了晶，卡在年輪的凹口裡，像一枚極小的、半透明的釘。
“他來過。”姜凌玥說，聲音終於有些顫了，“他在這裡哭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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