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正殿出來，天己經轉陰了。北風又硬起來，像磨過的刀片，從西邊山道上一陣一陣刮下來。老霍在山門外等著。他坐在那塊大石上，兩腳踩著一小片化了的霜水。見他們出來，他站起來，先看姜凌玥的腳，又看她的臉，然後才看後面的人。
“沒進去？”他問。
“進了。”姜凌玥說。
“那還好端端出來了。”老霍點頭，沒再多問。他領著眾人往回走，步子比來時快。天陰得厲害，風裡開始夾著極細的雪粒。陸星澈回頭看了一眼山門，發現門洞裡己經起了一層白。那白不是從天上落下來的，是從地上慢慢浮起來的，像有無形的嘴在磚縫裡往外呵氣。
“它追上來了？”陸星澈壓著聲問。
“沒有。”姜凌玥說，“它在收。天一冷，它反而往下縮。夜裡這寺裡的霜會退。等明天太陽出來，又漲。它就像人呼吸，天越冷，越往深裡藏。”
“那它還追個什麼？”爆羽縮在她肩頭。
“它不追。”姜凌玥說，“它只是不讓我們忘。”
回到住處時，風己大到把院裡的柴堆掀得“噼啪”響。老霍讓人把火撥旺。眾人圍在火邊，誰也不說話。姜凌玥把鐵頭木棍靠牆放著，盤腿坐下。小魚從沈青背上下來，坐在銀角旁邊，小手伸到火前取暖。銀角慢慢伏下，用身子替她擋著從北邊灌進來的風。
“我爸在這裡時，也像我這樣，坐在佛座前面嗎？”姜凌玥忽然問。
老霍正倒水，聞言手一頓。他回頭看她，像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說：“他沒坐在佛座前。他跪了。不是拜佛。是把臉貼在地上，跟底下的東西說話。你媽站在殿外，一步沒進。後來你爸出來，滿身都是霜。你媽給他拍，拍不掉。那些霜像從他衣服里長出來的。”
“他當時手裡拿著什麼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一根木棍。”老霍說，“和你今天用的這根一樣。”
姜凌玥沒說話。她轉頭看向牆邊那根鐵頭木棍。原來父親也用過。也許就是同一根。也許它一首就立在山門後頭，等著第二個姜家人握它。
“他還跟您說過什麼？”姜凌玥問。
“他說，這寺不能封，只能守。霜是活的，封了它，它就從山道漫過去，把方圓百里都凍了。只能年年讓它漲，年年讓它縮。像人喘氣。”老霍把水碗遞給她，“我就是照他的話做的。”
“他還說，如果有一天他女兒來了，讓我別跟著進去。”老霍的聲音低下去，像從火裡撿出來的，“他說，他女兒會自己出來。像他一樣。”
姜凌玥低下頭，把水碗抱在手裡。碗裡的水很燙，燙得她掌心發紅。她忽然很想念父親。不是作為女兒想念。是作為一個後來人，想他當年一個人跪在大殿裡，把臉貼在結霜的青磚上，和一條地底冷河說話的樣子。那時候他一定也很怕。可他沒讓人看出來。
“今晚雪會大。”老霍望天，“你們明天再走。這地方的路，一起雪就不能走。不是滑，是雪下面有霜。踩進去，鞋就拔不出來。”
“我們明早看。”杜沉說。
“看什麼看。天都這樣了，我還能害你們？”老霍一瞪眼，“住下。我這兒別的沒有，乾柴和熱水管夠。”
“那多謝。”蘇芷說。
“謝我幹什麼。我是替姜家留人。”老霍拿起酒杯，又放下，“明天雪停再走。你們不進寺，我也不進。都歇著。”
夜裡，雪果然大了。
不是一片一片落，是整團整團地往下砸，像天上有誰在往下倒碎棉花。姜凌玥沒睡。她站在窗邊，看院子裡的火堆被雪壓得只剩一小圈紅。風從窗縫裡漏進來，帶著溼而冷的氣。她拉緊衣服。爆羽和先瞳都在她腳邊。其餘木偶也擠在不遠處。這屋子破舊，風從西面八方鑽，可擠著擠著，竟也不那麼冷了。
“這地方，不該有這麼大的雪。”先瞳說。
“是山上來的。”姜凌玥說，“那條冷河，比我們想的更靠上。雪下得大，是它在山道那兒把天都攪了。這裡的冬天，比別處來得早，也走不掉。”
“那明天能走嗎？”爆羽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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