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後半夜停的。
沒有風，天灰得發藍。院裡的火堆早滅了，只剩一截黑炭從雪裡戳出來，像一根插在棉花上的舊簪子。沈青最先起的。他輕手輕腳出來，把門前的雪往兩邊清。銀角從牆邊站起，銀白的鬃毛上落滿碎雪，一抖，簌簌往下掉。小魚站在屋裡，扒著門框看，說：“哥，外頭像撒了面。”
“是像。”沈青說，“可這面不能吃。”
“我也不吃。”小魚說，“我吃餅。”
沈青笑了一下。老霍從後面過來，看了看天，說：“能走。雪停，風住，霜最薄。你們收拾收拾，過了正午就難了。”
“這就走。”杜沉己經穿戴齊整，短木刀別在腰後。
姜凌玥坐在火堆邊，把父親的巡山錄攤在膝上。從昨夜到現在，她翻了三遍。霜線一張一張，清楚得像人手上的筋。可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。那些線太有規律。每年往外擴的距離差不多，方向也大致相同。不像自然漫出來的。像在沿一條早就定好的路慢慢爬。
“先瞳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先瞳走過來，貼著她腿邊坐下。姜凌玥把簿子斜著對光，輕聲說：“你看這些線。像不像一條河？”
先瞳沒說話。它盯著紙頁看了一會兒，忽然抬起前掌，點在某一頁右下角：“這裡。霜線的外側，有鉛筆印。被擦過了。只剩很淺的一道，像有人先畫了，又拿手抹掉。”
姜凌玥細看。果然，在西側最外一條霜線旁邊，有一小片紙面比別處發毛。像是被橡皮擦過，又像被人用指腹一遍遍抹。她把那一頁湊近火堆餘溫，烘了烘。幾秒後，紙面上極淡極淡地浮起一些灰跡。不是字，是一條線。彎彎繞繞，往南偏去。
“是水道。”姜凌玥說，“我爸畫過。然後擦掉了。”
“為什麼擦？”爆羽湊過來。
“因為不能留下。”姜凌玥說，“這地方己經夠怪了。他怕有人順著這圖去找。所以只留下霜線，把水道抹了。他只讓老霍畫霜，不讓任何人問水。”
“可這水往南。”先瞳說。
“對。往南。從這座寺底下的冷河，一路往南。如果沒走錯，應該會通到太原一帶。”姜凌玥把簿子慢慢合上，“我媽在汾瀾晶淵的筆記裡寫過，‘水會帶走種子的分解物。下游的水質有異常。這是一個可以追蹤的路徑。’她那時己經知道。這水是一條線。從北到南，從冷河到晉祠。種子不是困在一座廟裡的。它們是被水一點點帶到南方去的。”
“那我們追著水走？”陸星澈湊過來。
“追。但不能踩進去。”姜凌玥說，“水裡有東西。霜就是那些東西在河底翻身。我們只要沿著岸，一路往南。雪化之後，岸會現出來。”
“那老霍呢？”沈青問。
姜凌玥看向站在院門口的老霍。他正望著西邊山道，像在等最後一陣風過去。她走過去，說：“霍叔，這三年，多謝您替我爸媽守著這寺。也替我守著這簿子。現在我得走了。這寺還是您的。”
“你叫我叔。”老霍咂了咂嘴，像在嚼這兩個字，“你爸以前也這麼叫。行。你走吧。這寺裡有我一天，就不會讓人去挖那口河眼。”
“河眼堵不上，您記著，別用艾灰去填。我父親說過，只能守，不能封。”姜凌玥說。
“我記著。”老霍道。他忽然把手上那個舊酒壺取下來，往雪地裡倒了半壺。酒液在雪上燙出幾道小溝，又冷下去。那酒氣極衝，在冷空氣裡散開，像把周圍的雪都燻薄了一層。他低聲說：“給你爸的。他走那晚，一口沒喝。現在補上。”
姜凌玥沒說話，只朝他深深一揖。老霍側身受了半禮，擺擺手，往院裡走。他的背影在雪地上又黑又首，像一截被火燒過卻怎麼也不倒的老樁。
“等等。”老霍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他沒回頭，只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，朝後一拋。姜凌玥接住，是個極小的皮袋，裡頭頂著什麼硬物。她開啟一看，是半截木刀柄，斷口處被人用布纏過。“你爸走時，把這半截刀柄留在我這兒。說沒用。可我琢磨著，你會用得著。這木頭是他從大同回來時帶的。老料。你收著。”
姜凌玥把皮袋攥在手裡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那刀柄很舊，木紋黑中透紅，像被火烤過，又像被手盤了很多年。她不知道父親從大同帶回來的是什麼木頭，可她認得這刀柄上的味。和木箱最底層那塊舊木，是一個味道。
“走吧。”老霍說。這回他真進了院子，沒再回頭。
眾人動身。銀角馱著小魚。小魚裹著老霍給的舊羊皮襖，只露兩隻眼睛。沈青走在旁邊。騎刃和厚尾在前頭探路。嗅金不停吸著鼻子。公主貓縮在木箱裡，箱蓋半開，偶爾伸出一隻爪子試風。擬司走在最後，沒有臉，卻像在記路。爆羽飛上姜凌玥肩頭，用翅膀碰了碰她手裡那個皮袋，什麼也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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