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善化寺出來，南下的路像換了一重天。
北風還是冷，可吹在背上，竟有些推著人走的意思。雪越走越薄，到了午後，路面上己經只剩些黃白相間的殘雪。再走大半個時辰，連殘雪都沒了。土重新露出來，又幹又松，踩上去不再“咯吱”響，而是“沙沙”的，像踩著一地碎草。
“這鬼天氣，真是兩個世界。”陸星澈說。他把圍巾解下來，甩在肩上。走了大半天，他頭上竟出了點汗。“昨天還凍得我想跟爆羽擠一個被窩，今天就熱得想光膀子。”
“你敢光，我敢燒。”爆羽說。
“你燒我？”陸星澈瞪它。
“燒你衣裳邊兒。給你留個窟窿，透氣。”爆羽說。
“行了，有勁兒鬥嘴，不如快走。”杜沉道，“我們今晚要趕到河岸。天黑前到不了，就得在野地裡過夜。這地方晝夜溫差大，別當己經回南邊了。”
“河岸還有多遠？”沈青問。小魚又從銀角背上下來自己走了。她裹著羊皮襖，熱得小臉發紅，卻不肯脫。說是霍爺爺給的，要穿到走不動為止。
“再走一個多時辰。”姜凌玥說。她手裡握著那半截木刀柄。走了一路，那木頭己經從冰涼變得溫熱，像塊被心口焐醒的老玉。她說不清為什麼，可握著它，就覺得腳下有底。好像父親從很遠的北地裡伸了一小截木頭過來，替她點著路。
“凌玥，你過來看。”蘇芷在前頭叫她。
姜凌玥走過去。路右邊，一條極淺的水溝從北往南，彎彎地切進地裡。溝裡沒有水，只積著些細沙和枯葉。可那些枯葉都朝一個方向，像被水推過。姜凌玥蹲下，用手撥開沙。下面的土是潮的。她把手貼上去，涼氣順著手腕往小臂裡爬。
“是冷河的水汽。”她站起來，“從北邊一路滲過來的。看著沒水，其實地底一首溼。我們順著這條溝走，就能到汾水故道。”
“那我們不是離太原不遠了？”陸星澈眼睛發亮。
“遠。但方向對了。”姜凌玥說，“陸星澈，你機器上有沒有收到過極低的連續訊號？”
“有。”陸星澈把接收器抱起來，調了調，“從出善化寺就斷斷續續有。特別低的低頻，不仔細聽像心跳。我以為是裝置又犯病。怎麼？是那條河？”
“是河裡帶出來的。”姜凌玥說，“種子的分解物，混在水裡。人聽不見，木頭能。我的木偶應該都感覺到了。”
她看向身後。騎刃和厚尾走得很安靜。嗅金一首貼著地面聞。先瞳縮在姜凌玥懷裡，眼睛半閉。銀角偶爾打一個響鼻。連公主貓也不嫌土了，從木箱裡探出半張臉，迎著南風，耳朵輕輕轉。
“像回家。”先瞳低聲說。
“什麼？”姜凌玥低頭看它。
“這水氣。像從你木箱最底下透出來的。”先瞳說，“你父親留下的那半截刀柄，也是在一條河邊被磨出來的。我們越往南，離那條河越近。不是這地上的河。是另外一條。”
“哪一條？”
“還沒到。但快了。”先瞳說完，又把眼睛合上。
姜凌玥沒再問。她把刀柄收進懷裡，用掌心壓了壓。木箱裡的擬司似乎也動了動。走在最後的它，沒有臉，卻忽然把臉朝向南邊，像在聽一聲只有木偶才聽得見的鐘。
傍晚，他們趕到了那條半乾的河岸。
河灘極寬，灰白色的沙石從這頭鋪到那頭。中間還有一小窪水，極淺，像一條銀白的帶子，慢慢往南流。姜凌玥站在岸上，風從河面吹來，帶著一股既冷又腥的氣味。那味道很怪，像舊木頭泡在水裡的氣味，又像被水磨碎的石粉。
“這就是冷河？”陸星澈小聲問。
“不是。”姜凌玥說，“這是它在地面上的影子。真正的冷河，在下面更深處。這條水，只是它滲出來的一點。可就是這點，也夠我們追到汾瀾晶淵了。”
“那今晚能下去？”沈青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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