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鏽鋼餐盤磕在木桌上發出輕響,YN拿著叉子戳了戳盤裡的雞胸肉,白花花的肉片煎得發柴,表面只撒了點薄鹽,咬開淡得像嚼浸了水的棉絮。旁邊的黑麥麵包烤得焦黃髮硬,她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,甜膩的麥芽糖味瞬間裹住舌尖,甜得人太陽穴突突跳。再舀一勺土豆泥,稀得像半流質的麵糊,沒什麼奶香味,只剩淡淡的澱粉味。
她硬著頭皮吃了小半盤,叉子一放,實在咽不下去了。
“哥,這玩意兒真能吃得下去嗎?”YN壓低聲音用中文吐槽,眉頭皺成小小的一團,“我以前在國內部隊天天吐槽食堂菜,現在恨不得回去給炊事班道歉。我現在就十分想念家裡的醃蘿蔔和白粥,就著鹹菜我能喝三大碗。”
Zimo剛嚥下一口烤腸,聞言無奈地笑了笑,把自己盤裡沒動過的兩片酸黃瓜推給她:“先挺幾天吧,多國聯合基地都這德行,主打一個高熱量管飽,不管好不好吃。我託國內的朋友寄了點醬料、榨菜還有乾貨,國際物流沒那麼快,少說也要半個月才能到。”
他頓了頓,用叉子撥了撥盤裡的土豆泥,補充道:“我上午問過佩吉了,家屬區宿舍的簡易廚房能用,就是不能用大功率電器。等週末咱們去山下小鎮的超市逛逛,買點米和簡單的食材,偶爾能煮點粥、下個面,總比天天啃酸椰菜強。”
YN眼睛亮了亮,趕緊點頭:“行!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。再這麼吃一週烤腸麵包,我估計出任務都沒力氣操控無人機了。”
兩人邊吃邊聊,話題慢慢轉到工作上。Zimo說起下午爆破組的試訓,又問起她雙崗的排班,YN順口提了句:“萊文隊長說我以後固定配屬K?nig上尉的突擊隊,外勤任務都跟他們走。上午在走廊撞見那位上尉了,看著確實……挺有壓迫感的。”
她沒說信物的事,也沒提心裡翻湧的猜測。十五年的空白太沉,沒確認之前,她不想輕易說出口,怕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。
Zimo聞言抬了抬眼,往食堂角落的方向掃了一眼,又收回來,語氣平穩:“他是Jagdkommando出來的,實戰能力沒話說,就是社恐出了名的話少。以後對接工作你首接說正事就行,不用跟他扯客套話,他反倒不自在。真要是溝通有麻煩,你找我,我陪你去。”
“知道了哥。”YN彎了彎眼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有Zimo在,哪怕是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基地,也總像有個靠山。
她沒注意到,自己隨口提起K?nig時,眼底不自覺亮起來的光,都被Zimo盡收眼底。Zimo沒點破,只是默默把盤裡最後一塊沒那麼甜的麵包扒到她盤邊。他認識YN這麼多年,從沒見過她對哪個異性有過這樣異樣的神色,那位奧地利上尉,多半和她藏在心底的那段往事有關。
不遠處的靠窗角落,兩道高大的身影同樣對著餐盤沒什麼胃口。
K?nig掀著面罩到下頜處,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與薄唇,手裡的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盤裡的烤腸,大半食物都原封不動地擺著。對面的Krueger剛和他爭完上週邊境任務的突入路線,這會兒正皺著眉啃黑麵包,咬了兩口就扔回盤子裡,用德語罵了句難聽的。
“這食堂的飯比奇美拉基地的還難吃,麵包甜得發膩,烤腸一股子澱粉味。”Krueger灌了口冰水,撇著嘴吐槽,“早知道併入聯合基地是這伙食,我還不如帶著人留在邊境山裡打野味。”
K?nig沒接話,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聲,眼神又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飄了過去。
那個黑頭髮的小姑娘就坐在靠窗的位置,和同行的中國男人用母語低聲說著話,眉頭微微皺著,時不時戳一下盤裡的食物,滿臉寫著吃不慣。她個子小小的,坐在寬大的餐椅裡更顯得單薄,側臉的輪廓軟乎乎的,和記憶裡那個攥著奶酥、踮腳給他戴吊墜的小姑娘,一點點重疊在一起。
是她嗎?
這個念頭從上午在走廊擦肩而過時就一首在他心裡打轉。腕間那枚菱形貓咪瓷片,他看得清清楚楚,畫著圓滾滾的橘貓,邊緣磨得微微發亮——和他當年熬了三個晚上畫好、串上水晶珠的那條手鍊,一模一樣。
可他不敢認。
十五年太久了,久到他從那個被堵在巷口推搡的少年,長成了兩米多的突擊上尉;久到他總以為那個夏天的溫柔,不過是自己晦暗童年裡一場不真實的夢。世界這麼大,怎麼會偏偏在這裡,以這樣的方式重逢。
“我說,你今天吃飯怎麼心不在焉的?”
Krueger的聲音突然拉回他的思緒,這位比他大五歲的奧地利同鄉抱著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眼神里滿是打趣,“自打那兩個中國幹員進來,你眼神往那邊飄了多少次了?我數著,至少八回了。怎麼,看上人家小姑娘了?”
K?nig猛地收回目光,耳尖瞬間泛起熱意,好在面罩擋著大半張臉,看不出來。他聲音悶在布料裡,帶著點生硬的否認:“沒有。只是新入隊的隊員,多看兩眼。”
“新入隊的隊員?”Krueger嗤笑一聲,毫不留情地拆穿他,“基地這個月來了十幾個新人,也沒見你多看過誰一眼。怎麼,就這個中國小姑娘特別?長得是挺好看,就是看著太小了,剛才進來的時候我都聽見旁邊人嘀咕,說是不是哪個長官家的未成年家屬跑進來了。”
這話倒是實話。YN長著張柔和的東方面孔,骨架纖細,個子又只到K?nig胸口,混在一群人高馬大的歐美幹員裡,看著確實像還沒成年的學生。
K?nig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面罩邊緣的布料,這是他緊張焦慮時的老習慣。他沒再接話,低頭拿起叉子,假裝專心對付盤裡的土豆泥,可視線還是忍不住又往那邊溜了半分。
他看見小姑娘被同伴逗得笑起來,眼睛彎成小小的月牙,和十五年前林間空地上,舉著奶酥衝他笑的樣子,分毫不差。
“別裝了。”Krueger笑著搖了搖頭,指尖敲了敲桌面,“人事名錄我早上看過了,那姑娘叫YN,雙崗編制,戰地醫療加無人機蜂群偵查,以後就配屬咱們突擊隊,歸你管。以後有的是機會見,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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