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市,四時春三樓雅間。
裴野棠歪在窗邊的軟榻上,正看著一本不知從哪裡尋來的閒書。
春妝站在一旁,忍了又忍,到底沒忍住,問道:“姑娘,奴婢還是想不明白,咱們分明已經查到了那個馬宏毅,知道他給柳氏送過毒藥,也知道他那家綢緞莊不乾淨,您怎麼不叫人把他抓起來嚴刑拷打一番?昨夜柳氏嚇成那樣,顯然心裡有鬼,若再拿住馬宏毅,叫他們兩個當面對質,說不準連當年娘子的事都能一道問出來。”
裴野棠聞言,頭也不抬:“你猜。”
春妝噎了一下,只好轉頭向一旁正翻賬冊的聽雪求助。
聽雪瞧她那副抓心撓肝的模樣,忍不住笑道:“我若猜出來了,你上回得的賞銀都歸我,如何?”
春妝當即一臉肉疼,張口便想說不行,可一想到這問題若不弄明白,往後幾日自己怕是連吃飯都要惦記,終於還是咬咬牙點了頭:“行!你說,若說得沒道理,我可不給。”
聽雪笑著合上賬冊,不緊不慢道:“因為姑娘如今所圖,愈發大了。”
春妝:?
聽雪被她表情逗得一笑,又見姑娘不曾制止,便大著膽子繼續道:“如你所說,馬宏毅同柳氏勾結,這事不必再疑,只看他那家綢緞莊便能看出問題。我這兩日翻了他鋪子十年來的賬,真是越翻越開眼界,那鋪子一開十年,年年虧錢。掌櫃的不識貨,料子時好時壞。夥計待客沒什麼規矩,在他家買過一回東西的客人少有再去第二回的。就這樣的鋪子,他卻還日日守著,你說他究竟是守著鋪子,還是守著人吶?”
春妝卻越發糊塗了:“對呀,由此可見,他就是專程替柳氏做見不得人的髒事的,既如此,咱們何妨順藤摸瓜,或者將人抓起來嚴刑逼供?尋出幾樣真正能叫她翻不了身的憑據,就算他倆不是姦夫淫婦,也夠他們吃不了兜著走了吧?咱們這次回京,不就是要讓當年害了娘子的人都得到報應麼?”
“太輕了。”
裴野棠終於開口:“我回來至今所做一切,不過是收了點利息。下人死再多有什麼用,你瞧瞧坐在上頭的那些人,有幾個會為了奴才的命難過?恐怕迄今為止,他們最恨不得我死的因由,不是我下令打死了多少下人,而是我當著那麼多人面,打了裴懷慎的臉。”
春妝臉上笑容一凝。
“不然,你以為他們為何不敢同我魚死網破?”裴野棠繼續道:“說到底,只要能保住他們的臉面,莫說幾個奴才,就是幾十個,幾百個,就是全侯府的人都死光了,對他們而言,也不過是小事。你看看,昨兒咱們鬧那麼大一場,今兒個打掃乾淨了,穿上錦衣華服,他又是東京城裡風頭最盛的寧國公了。”
春妝越聽越覺得不痛快,忍不住攥緊拳頭道:“那咱們便叫他們在外頭丟臉!”
裴野棠嗤笑一聲:“傻丫頭,那也是無用的,便是滿東京都知道裴懷慎是個什麼貨色,他只消照舊戴著官帽,頂著國公爵位,總會有人替他將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重新蓋得嚴嚴實實。”
她說到這裡,目光越過窗外熙攘的長街,落在遠處幾座高門宅院連綿起伏的屋脊上,唇邊浮出一點嘲諷的笑意:“你當那些高門大戶彼此之間真不知道對方家裡藏著多少腌臢事?不過都不願意先開這個口罷了,因為今日替人遮醜,明日便也有人替自己遮醜。哪怕有一天真有人豁出命去,將那層遮羞布撕得粉碎,滿城震動,人人看了熱鬧,又能如何?他們最了不得的本事,從來不是叫所有人信他們清白,而是叫所有人明明知道他們不清白,到了人前,卻仍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春妝越想越覺得憋悶:“照姑娘這麼說,咱們打也打了,罵也罵了,他們其實遠也未必真正放在心上,那往後究竟該怎麼辦?”
“怎麼辦?”裴野棠笑道:“自然是一報還一報了。讓他們求不得,讓他們費盡心機捧在掌心的東西,到頭來一樣也留不住。讓他們精心籌劃一生,盡化成空!”
“裴懷慎敢揹著我娘同柳氏暗通款曲,時至今日仍不知悔改,那就讓他也親眼瞧瞧,柳氏同旁的男人私底下親近起來,是個什麼模樣。”
“裴玉柔反正都是個奸生子了,做個小雜種也是順道的事。”
“你們都給我記住了,從今往後,別再讓我聽見證據兩個字!我養你們,又不是為了叫你們做京兆府的推官,查案斷獄的。”
她唇邊輕輕一彎,眼裡滿是玩味:“柳氏和馬宏毅究竟是不是姦夫淫婦,我不在乎。只要裴懷慎到了場,他們就得是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