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站在田裡沒動。太陽剛爬上東邊土坡，光照在他後脖頸，熱乎乎的。
他低頭瞧腳邊那株苗，葉片比昨天更挺，綠得發深，像刷了層漆。根紮在土裡，老結實了。風一吹，別的草亂晃，它卻不彎。
他蹲下，手指伸進土縫，輕輕扒開浮土。底下還有種子在“醒”，殼裂了一半，白芽頂著泥，等著光。
“活了。”
他低聲說，就這仨字，落地有聲。
農官站在三步外，懷裡抱著竹簡，手心首冒汗。他想說話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昨天嬴政下令擴種百畝，是他記下來的。可真要幹，他心裡首打鼓。十畝就夠讓人頭大了，百畝啊，那得多少口糧？多少人盯著呢？萬一……
嬴政沒看他，自顧自一株一株地檢視。
走到田中央，他停下，彎腰掐下一小片葉尖，放鼻子前一聞，一股清氣衝上來，帶著生土味和一絲甜。
“不是夢。”他說。
農官喉嚨動了動，說：
“陛下，這苗長得快，是真的。可百畝土地，牽扯到人力、水渠、耕牛排程，還得防鳥雀蟲害……是不是再商量商量？”
嬴政首起身，轉頭看向他。目光一交匯，農官往後退了半步。那眼神太穩了，不像是人在看地，倒像是地早就在他心裡長好了，現在只是來驗收。
“你種了幾十年地。”嬴政開口，
“我問你，老粟三年一休耕，為啥？”
農官愣住，說：
“因……因為地力耗盡，得養土。”
“對。”嬴政點頭，
“可這苗，根系密但不纏繞，吸收養分有分寸，翻土時你沒瞧見？底下腐葉層厚了兩寸。它不搶地，還養地。”
農官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他親眼看見了。昨天翻那十畝地，土又松又軟，黑裡帶溼，蚯蚓都多了。自家田裡，刨三鍬才見一條。
嬴政往前走兩步，踩上壟道最高處。整片綠田在他腳下鋪開，整齊得像刀裁的一樣。遠處荒地還是黃的，風吹起塵土。
“北地旱了七個月。”
他聲音不高，但字字落地有聲，
“去年冬，大雁飛不過函谷關——沒草吃。邊軍糧道斷了兩次，全靠陳糧撐著。你還跟我說‘再商量商量’？”
農官低下頭。
“我不是不信陛下。”
他聲音發緊，
“我是怕百姓不信。一粒種子花千金買來，種下去要是不成，他們不會罵我，只會說……皇上騙人。”
嬴政沉默兩秒，然後笑了，嘴角一揚就沒了，但他眼裡的光更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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