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機的轟鳴聲炸開那一刻，劉語正站在崗亭前翻工作手冊。手機震了一下，施工隊發來訊息：“準時到。”她合上本子，抬眼看向擴建區那片空地。
風捲著枯草打轉，晨光剛爬上山門。推土機履帶碾過荒草，咔的一聲壓塌了半截矮木樁。黃土翻起，第一剷土被掀到了空中，塵土揚起來，像一堵牆撲向人群。
警戒線外頭己經圍滿了人，有穿漢服的、唐袍的，還有披甲的兵，全都瞪著眼往裡看。有人往後退了一步，撞到身後那個戴斗笠的老農，老農沒站穩，又把旁邊拎掃帚的小個子撞了個趔趄，是阿福。
他一手死死攥著掃帚柄，另一隻手扶住石墩才沒摔。抬頭時正對上那臺高高揚起瓦斗的機器，鐵臂在陽光下泛著冷光，排氣管噗地噴出一股白煙，嚇得他猛地縮脖子，整個人蹲了下去。
“這……這是啥？”他小聲嘀咕，眼睛卻沒離開。
前面幾個古人也在議論。“吞土！它真能吞土！”一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指著瓦鬥，“剛才那一鏟，少說三擔谷的量！”“腹中必有機關火龍！”另一個扎頭巾的婦人往後躲，“不然哪來的黑煙？怕是要炸！”
話音剛落，第二臺挖掘機也進場了，履帶沉沉壓過地面，轟隆聲疊著響。人群嘩地又退幾步，擠成一團，誰也不敢往前。
阿福不敢站起來，就蹲在石墩後面，探著半個腦袋往外瞄。他看見那鐵傢伙兩條粗腿走地，上面還能轉圈，手臂伸縮自如，比村口殺豬匠的刀還利索。
最嚇人的是爪子——張開像鷹，合上能把一頭牛夾成餅。他嚥了口唾沫，手心全是汗。
遠處高臺上，嬴政揹著手站著，一動不動。風吹得他衣襬貼在腿上，目光鎖在主挖掘機上，嘴角有一點點往上提。
他沒說話，但心裡清楚得很：這玩意一動，地就開了。路通了，人就能進來。人進來了，事就成了。這才是真正的“築基”。
劉語從崗亭走出來，帽子壓低了些。她看了眼平板，系統彈出提示：“工程機械己啟動，擴建工程正式計入進度條。”她鬆了口氣，朝高臺走去。
路上經過一堆圍觀的人，聽見他們還在嘰嘰喳喳。“那鐵殼子裡坐的是誰？神仙？匠人？”“我看像牢籠，關著妖魔驅使幹活。”“你懂啥，這叫機械力工，現代工具。”
一個穿鎧甲的年輕兵低聲說，語氣倒不像害怕，更像強行鎮定。劉語沒停下解釋。這種時候，說什麼都沒用。只有讓他們自己看，自己怕，自己想明白。
她走到高臺邊緣，嬴政側頭看了她一眼。“開始了。”她說。嬴政點頭：“這才只是第一步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，望著工地中央。第三臺裝載機駛入，鋼鐵臂膀齊刷刷舉起，像一群巨獸抬起前肢。
塵土越揚越高，遮住半邊天，轟鳴聲一陣接一陣，連腳下地面都在震。
阿福仍蹲在石墩後，掃帚橫放在膝頭，手指摳著木柄上的裂縫。他看見一臺機器突然轉向，鐵臂衝著他這個方向甩過來，嚇得一縮腦袋，差點從石墩上滾下去。
等再敢抬頭時，那機器己經停下，挖鬥深深插進土裡，猛地一撬，整片地皮翻了過來，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黑泥。
“我的老天爺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旁邊一個老頭顫巍巍地說：“這要是用來犁田，一晌午頂我一年。”“不止。”另一個年輕人接話，“你看它不歇氣，不吃草，也不用人拉，自己走自己幹。”
“那咱們以後還用得著人嗎？”有人突然問。這話一齣，周圍靜了一瞬。
阿福沒應聲。他盯著那不斷起落的瓦鬥，腦子裡忽然蹦出弟弟昨晚唸的那句《三字經》：“玉不琢，不成器。”現在他有點懂了。
不是人沒用，是有了更好的法子，能把力氣使到刀刃上。他慢慢挺首腰，雖然還是蹲著，但不再藏頭縮尾。眼睛睜得老大，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臺主挖掘機，看著它一次次挖進大地，把舊土翻成新壟。
嬴政始終沒動。他看著機械作業的節奏，心裡己經在劃功能區：這邊是文化展陳，那邊做互動體驗，入口分流要設三個通道，安檢不能少於兩道。
人流、物流、應急疏散路線全得重新算。他不需要懂機器怎麼造，他只需要知道——它能為我所用。
劉語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她知道這人在想什麼。那種眼神她見過太多次：當初反對擴建時，他也是這樣站著，一句話不說，可全身都寫著“我要幹票大的”。
現在，票大的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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