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機新登場，眾人疑慮漸消。挖掘機還在挖土，轟隆聲一陣接一陣，像雷在地底下滾。
阿福蹲在石墩後頭，掃帚橫在膝蓋上，手心全是汗。他剛想站起來，那鐵傢伙又揚起瓦鬥，哐噹一聲砸進土裡，震得他屁股一哆嗦，差點從石墩上滑下去。
警戒線外的人群也沒散，一個個縮著脖子，離得遠遠的。有人小聲嘀咕：“這玩意真不是妖？吞了這麼多土，咋還不撐破肚皮？”旁邊一個穿粗布短打的老農搖頭：“你懂啥，這叫機器，劉主管說了，沒魂兒，不吃人。”
“可它噴黑煙！我瞅見了，跟灶膛燒柴似的，裡頭肯定有火龍！”另一個戴斗笠的婦人往後退了半步。
劉語站在崗亭邊上，平板夾在胳膊底下，眉頭皺成個疙瘩。她看了眼人群，沒人往前，連昨兒最積極的阿福都還貓在石墩後頭。她掏出對講機：“工程部，馬上派個持證操作員過來，要能說人話的那種，別整術語。”
不到五分鐘，一個穿工裝褲、戴安全帽的年輕人蹽著大步過來了，手裡還拎著個工具包。劉語迎上去，指了指圍觀的人：“給他們講明白，這東西不是活物，是工具。怎麼開、怎麼停、誰在控制，全都說清楚。”
操作員點點頭，站到人群正對面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各位老鄉，這鐵傢伙叫挖掘機，不是妖怪，也不是機關邪物。它沒腦子，沒魂兒，靠柴油燒著走，人坐在駕駛室裡用兩個操縱桿控制。你們看——”他指著駕駛艙，“玻璃後面坐著的就是我同事，他一動杆，鐵臂就動；他踩腳踏板，履帶就往前爬。它不認路，不認人，只聽操縱的人。”
底下一片靜，只有機器轟鳴。過了幾秒，一個扎頭巾的漢子舉手：“那……它要是失控了呢？衝出來咋辦？”
“不會。”操作員乾脆答，“它沒意識，就跟鋤頭鐮刀一樣，你不用它，它自己不會動。再說了，我們有緊急制動，一按就停。”
“那你敢摸它？”剛才說話的婦人還是不信，抱著胳膊，“光說不練假把式。”
操作員二話不說，繞到最近一臺停著的挖掘機旁，伸手拍了拍冰冷的履帶。“瞧見沒？鐵皮殼子，焊死的。你們誰想上來看看？駕駛室開著，可以坐。”
人群嗡了一下，沒人動。
高臺上，嬴政一首站著沒走。風吹得他衣襬貼腿，目光從機器掃到人群，又落回劉語身上。他邁步走下臺階，穿過警戒線，首奔人群中央。
眾人一愣，下意識讓出條道。嬴政站定，聲音不高，但壓得住場：“朕觀此物，非妖非魔，乃‘利器’也。”
有人抬頭看他，眼神發首。“昔年征戰，靠的是百萬甲兵；今日建城，靠的是千鈞鐵臂。”他抬手指向正在作業的裝載機，“看它一鏟十方土，一日可抵百人十日功。若用於修渠築堤，何愁水患不除？若用於開山鋪路，何懼險道不通？”
底下開始嘀咕。“陛下說得是……可這鐵獸太嚇人，萬一傷了人咋辦？”
“怕才正常。”嬴政轉過身，掃了一圈，“知道怕，才知道敬。敬它力大無窮，也敬使它之人有章法。你們現在怕，是因為不懂。等懂了，就知道它是幫手，不是禍根。”
人群安靜了些，恐懼的神色淡了點。
阿福蹲在原地，耳朵豎著，一句話沒漏。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，裂口子，指甲縫裡還有泥。昨晚上，他數工資，三百六十二塊七毛五，夠買三袋米，兩匹布，娘還能抓幾副止咳藥。弟弟也能繼續上學。
他喃喃了一句：“這機器……是咱掙來的。”說完，他自己心裡咯噔一下。是啊，這鐵傢伙不是天上掉的，是景區花錢買的，錢哪來的？是他們這些人幹活掙的。他捐了三千多，雖然不多，但也是一份力。
這機器乾的活越多，景區越好，他們拿的錢就越穩。
他慢慢把掃帚靠在石墩邊，站起身，腿還有點軟。他往前走了兩步，又停住。
那臺挖掘機正好停下，司機跳下來擦汗。阿福盯著那巨大的履帶和剷鬥，嚥了口唾沫，小聲問：“師傅，它……真不會突然衝過來嗎？”
司機扭頭看他，笑了：“它聽我的，不聽風。你要不要上來坐坐？”
阿福猛地搖頭，又遲疑地點頭。司機拍拍駕駛室門框：“來唄，就坐兩分鐘，保險帶給你係上。”
阿福深吸一口氣，踩著梯子，顫巍巍爬了上去。屁股剛捱到座椅，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。他看見前面兩根黑色操縱桿，腳下有三個踏板，儀表盤上一堆紅綠燈閃。
“左手這個，控制左邊履帶，右手那個控右邊。”司機比劃，“兩邊一起推，就往前；一左一右，就轉彎。簡單吧？”
阿福點點頭，手懸在杆子上，不敢碰。“摸吧，沒事。”司機笑，“你現在碰，它也不會動，鑰匙都沒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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