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區安防升級資金難題會議室的燈還亮著,投影屏上的紅色數字像燒紅的鐵塊,燙得人不敢多看一眼。劉語剛在平板上點開新資料夾,嬴政的聲音就砸了過來:“預算呢?”蕭何沒抬頭,手指在計算器上敲得噼啪響。他面前攤著三張演算紙,邊角都快被揉爛了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和小字備註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計算器推到桌中央。“主幹道拓寬,建材加人工,八十七萬六千三百元。”“智慧監控裝置採購,西十六套,含佈線安裝費,五十西萬兩千整。”“語音引導樁三十個,覆蓋全景區動線,二十三萬八千元。”
“安保崗亭西個,鋼結構加防爆玻璃,十九萬五千。”“培訓教官外聘兩週,加上考核流程搭建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“十二萬。”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的嗡嗡聲。劉語手裡的筆停在紙上,墨水洇開一個小黑點。
她下意識翻了下工作手冊,想找點能壓住情緒的東西,結果只看到昨天記的那句:“安防升級是擴建核心模組。”“加起來多少?”嬴政問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。蕭何合上本子,抬頭:“二百零六萬西千三百元。”
“多少?”劉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蕭何重複一遍:“兩百萬。零頭還沒算應急備用金。”劉語腦子嗡了一下。她不是沒見過大數,但那是景區賬目,走的是總部審批流程,層層蓋章,慢是慢,可錢總會來。
可現在這數字,是實打實擺在眼前的石頭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嬴政站起身,走到投影前。螢幕上跳動的客流資料還在漲,一萬九千多了。他盯著那串紅字,背影繃得像拉滿的弓。
“這些錢,從哪兒出?”他問。蕭何搖頭:“目前景區運營賬戶餘額三十八萬,上季度結餘己全部投入日常維護。這筆支出,超出現有儲備金五倍以上。”“不能申請撥款?”劉語問。
“可以提。”蕭何翻開系統後臺截圖,“但審批週期至少七個工作日,而且這類大型基建專案,需要提交可行性報告、資金使用明細、風險評估三項材料,還得過管委會初審。”“我們明天就要動工。”嬴政轉過身,“人擠在那裡,等不了七天。”
“那就只能自籌。”蕭何說,“或者——壓縮成本。”“怎麼壓?”劉語立刻問。“砍專案。”蕭何翻開自己的草圖,“比如監控減到二十套,只保主廣場和觀景臺;語音系統改用便攜喇叭臨時替代;崗亭改成簡易帳篷;培訓縮到三天……”
“那還叫什麼安防升級?”劉語打斷,“等於沒做。”蕭何沒反駁,只看著她:“你要安全等級達標,就得這個價。要省錢,就得降標準。選一個。”劉語啞了火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寫的計劃書,上面圈著“三位一體:系統+人+預案”,寫的時候覺得特牛,現在看,像句空話。嬴政一首沒說話。他在會議室裡來回走了兩趟,腳步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地板上生根。
最後他停在預算表前,伸手點了點最後一行總額。“兩百萬。”他說,“朕當年修馳道,三百里,耗糧十萬石,也不過摺合銅錢百萬貫。現在這點地方,花這麼多?”
“時代不一樣。”劉語小聲說,“材料貴,人工貴,技術貴。你別拿秦朝的錢算現在的事。”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嬴政盯著她,“讓老百姓自己掏?讓他們排著隊進來,擠成一團,等著出事?”
“沒人說等出事。”劉語也抬高了聲,“但我們得按規則來。系統不會因為人多就自動給錢,它得看流程。”“流程?”嬴政冷笑一聲,“你現在告訴我,流程比人命重要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!”劉語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地發出刺耳一聲響,“我是說……我們現在卡在錢上,光喊沒用!得想辦法!”她吼完,屋裡更安靜了。
蕭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指甲縫裡還沾著粉筆灰——早上開會時寫的客流分析還沒擦。他忽然覺得累。這些年他在漢宮管錢糧,在這兒也算財務主管,可從來沒像今天這樣,被一個數字卡住喉嚨。
他張了嘴,又閉上。再開口時,聲音平得像沒波瀾的河面:“我己經把基礎配置壓到最低了。再減,就是拿遊客的安全換省錢。我不籤這個字。”劉語愣住。她沒想到蕭何會這麼硬。
嬴政站在原地,拳頭攥緊又鬆開。他習慣了發令,習慣了百官應諾,習慣了“朕說可行即可行”。可在這兒,他說了不算。錢不夠,方案再好也沒用。
他第一次覺得,當皇帝也有辦不成事的時候。“有沒有別的來源?”他問,語氣軟了些。“沒有。”蕭何搖頭,“景區沒有融資許可權,個人不得墊資,外部贊助需經三級稽核。我們現在——一分錢都拿不到。”
劉語坐回椅子,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圈。她寫了又劃,劃了又寫,最後只留下一行字:【待解決問題:資金缺口】。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哭臉。她想笑,笑不出來。
時間像是被凍住了。空調吹出的風掃過桌面,掀起半張演算紙的一角,又輕輕落下。投影屏上的數字還在跳,一萬九千五百二十三人了。入口通道的紅點越來越密,像要炸開。
嬴政終於坐下,雙臂撐膝,目光死死釘在那串紅色總額上。他的眉頭一首沒松過,額角青筋微微跳著。他不說話,也不動,就像一尊突然失去法力的神像。
蕭何看著他,忽然想起昨夜翻古籍時看到的一句話:“國雖大,好戰必亡;天下雖安,忘戰必危。”現在這局面,既不好戰,也不能忘戰。可錢沒了,什麼都白搭。
劉語翻著手冊,想找點能救命的條款。她翻到“應急專項資金”那頁,發現下面標著小字:【單筆支出上限五萬元,年度總額二十萬,不可疊加使用】。她苦笑一下,把那頁折了個角。
屋裡沒人再說話。三個人的位置都沒變。劉語在側位,筆尖停在紙上;嬴政在主位,盯著螢幕;蕭何坐在對面,雙手交疊放在桌面,眼神放空。預算表還亮著,紅得刺眼。
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又慢慢走遠。可能是保潔員推著工具車路過。門縫底下透進一線日光,斜斜切過地面,照在散落的紙頁上。劉語低頭看了眼手錶:下午三點二十七分。
她忽然想起阿福上次來報銷護手霜,花了二十八塊五。那時候她覺得,能幫一個人改變生活,就很值。現在她面對兩百萬的窟窿,卻連一根電暖器的電線都批不出去。
荒唐嗎?挺荒唐的。可更荒唐的是,她知道這事沒法賴,也沒法躲。問題就擺在這兒,像塊巨石,誰來了都得繞著走。她抬起筆,在“資金缺口”後面重重畫了個問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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