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剛過,法海寺東區教學角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,霍去病大步跨了進去。他穿著景區統一配發的深藍色工裝,袖口還沾著早上巡邏時蹭到的泥點,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——那張寫著“外語培訓班今日開課”的通知單,邊角己經被他捏得發皺。
屋裡擺了六張摺疊桌,牆上貼著幾張手寫的英文日常用語表,黑板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字母ABC。幾個年輕員工坐在前排嘰嘰喳喳地翻教材,見他進來,聲音立馬低了下去。
“報名。”他把通知單往講臺一拍,聲音像砸在鐵板上。
負責簽到的是個實習生,抬頭看了他一眼,愣了下:“您……是霍師傅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個……要填個名字。”實習生遞過筆。
霍去病接過筆,指節粗大,握得極緊。他在表格上一筆一劃寫下“霍去病”三個字,寫完還退後半步看了看,彷彿怕寫錯陣型位置。
“領書吧,這本《景區英語100句》。”實習生從旁邊抱出一本薄冊子。
他接過來翻開第一頁,密密麻麻全是不認識的符號。第一行寫著兩個詞:Hello, world。下面標著拼音式的注音:“哈嘍,窩爾德”。
他嘴唇動了動,低聲試讀:“哈……嘍?窩……爾……德?”唸完自己先紅了臉,趕緊合上書,低頭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沒人笑他,可他總覺得背後有目光扎過來。他挺首腰板,像列隊站崗那樣坐著,雙手壓在書上,好像這樣就能壓住心裡那股陌生又憋屈的感覺。
沒過多久,劉語拎著保溫杯走了進來。她繞場一圈,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。走到後排時腳步頓了頓,“學得怎麼樣?”她在他旁邊椅子坐下,語氣平常得像問早飯吃了沒。
霍去病沒抬頭,嗓音沉:“這些字……不按規矩來。”
“哪個規矩?”
“橫平豎首才算字。這彎彎曲曲的,像蛇爬。”他指著課本,“還有這發音,聽著不像話。”
劉語差點笑出來,忍住了:“剛開始都這樣。你打仗的時候,第一次上馬也摔過吧?”
他抬眼:“摔過。”
“那就當這是新戰場。”她拍拍他肩膀,“敵人是單詞,武器是嘴皮子,每天練,早晚拿下。”
他盯著書頁,沒說話,但手指無意識地摳住了書角。
傍晚六點,教學角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燈還亮著,霍去病一個人留在自習區,面前攤開三張草稿紙,上面密密麻麻抄滿了同一個句子:Tourist means遊客。
寫了三十遍,每一遍都用力極深,紙背都起了毛。他嘴裡跟著念,一遍比一遍快,像練刀招似的重複動作。
突然卡在下一個詞:“pronunciation”。他照著注音讀了幾遍,“普洛難死兒升”,越念越不像樣,最後乾脆停下,盯著這個詞看了足足五分鐘。
他猛地起身,衝出了教學角。
劉語正在主樓整理遊客反饋表,聽見門口一陣急促腳步聲,抬頭就看見霍去病站在那兒,額頭上一層薄汗,手裡還抓著那本教材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“這個詞。”他把書遞過去,食指點在一個長得離譜的單詞上,“打不死它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