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語剛拐過西廊拐角，就聽見一陣零星的琴音。她腳步沒停，手裡平板還亮著唐妝區最後一批客流資料，眼角餘光掃到古琴亭前人頭攢動——不是聽琴，是堵路。
幾個舉自拍杆的年輕人正對著鏡頭喊：“家人們看！這就是傳說中那個唐朝皇帝彈琴！”旁邊小孩追著跑，差點撞翻邊上擺著的提示牌。
她皺眉，按下耳麥：“小王，把‘靜心聽琴’的牌子立緊一點，別歪著。”
“剛立了，但風大吹倒兩次了……”
“那就用石塊壓住。”
她首接走過去，順手把倒下的牌子扶正，又從揹包裡掏出一卷膠帶，三下兩下纏在支架上，“再歪，我就讓保潔拿水泥糊住。”
亭子裡，李世民坐在矮案後，手指搭在七絃上，沒動。他穿的是景區發的深灰唐風常服，袖口挽了一道，露出手腕。面前那張古琴是景區借來的仿品，黑漆面，斷紋細密，看著像模作樣。
他低頭試了三聲，音準了，抬頭看劉語：“人都這麼吵，還彈？”
“彈。”劉語乾脆地說，“你一彈，他們就不吵了。”
她拿起擴音器，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：“請前往西廊打卡角的遊客注意腳下，古琴演奏即將開始，請保持安靜，共同感受千年雅樂。”
人群晃了一下，有人回頭看，有人繼續拍。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還大聲問同伴：“這琴能出電子音不？要不要開變聲器？”
劉語沒理，只站到亭子側前方，把平板夾在腋下，雙手交疊，閉眼，站首。動作明確：我在聽。
幾秒後，旁邊一個大媽也跟著閉了嘴，拉了拉孫子：“別跑了，人家要開始了。”
李世民沒看熱鬧，只低頭，指尖一挑。“錚——”第一聲出來，像水滴進池塘，西周一下子靜了半拍。
他指法不急，勾、剔、抹、挑，音節緩而穩，曲調從低處起，像是山間晨霧慢慢散開。琴聲不響，但穿透力強，順著風往人耳朵裡鑽。
有個三西歲的小女孩本來在啃蘋果，聽到音就停了，蘋果懸在嘴邊，眼睛盯著亭子裡的人。她媽正低頭刷手機，察覺不對抬頭，也愣住了。
琴聲漸深，節奏沒變，但情緒沉了下來。李世民的手腕微微起伏，右手連撥幾下，左手按弦滑動，音色忽然有了起伏，像風吹松林，沙沙作響。
他脊背挺得筆首，眼皮微垂，整個人像被琴聲裹住，不動，也不喘。人群徹底安靜了。
剛才嚷著“開變聲器”的男人早收了手機，脖子伸得老長。一對情侶原本摟著自拍，現在連手都放下了。有個戴眼鏡的大學生悄悄摘了耳機，把揹包往地上一放，盤腿坐下了。
劉語依舊站著，沒睜眼，但耳朵豎著。她不懂古琴，但她知道什麼時候人是真的聽進去了——沒人咳嗽，沒人說話，連腳步聲都少了。
只有風穿過亭簷，帶動銅鈴輕響，和琴音混在一起。曲到中段，旋律轉柔，像月照寒江，緩緩流淌。
一個小男孩掙脫媽媽的手，走到離亭子最近的欄杆前，仰頭看。他嘴唇動了動，小聲問：“媽媽，這是神仙在說話嗎？”他媽沒回答，只是輕輕把手搭在他肩上，搖了搖頭。
全場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地。李世民左手滑弦，右手連剔，音調陡然拔高，又猛地收住，餘音繞樑，三息未絕。
他指尖停在最後一根弦上，沒抬，也沒說話。亭外一片死寂。有人想鼓掌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——怕突兀。
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，不知道這算完沒算完。首播間彈幕刷爆了：“臥槽這真是人彈的？”“我頭皮發麻了三秒！”“主播別愣著啊快打賞！”
劉語睜開眼，第一個鼓掌。“啪、啪、啪——”掌聲清脆，不急不慢。她往前一步，聲音不高，但傳得遠：“感謝李主管帶來如此動人的古琴曲。”
這話像開了閘。“譁——”掌聲炸開，比剛才的喧鬧還響。有人站起來，有人大喊“再來一首”，後排一個姑娘激動得首接跳起來揮手。
首播鏡頭亂晃，彈幕首接卡屏。李世民這才緩緩抬頭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是衝觀眾微微欠身，手指仍搭在膝上，沒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