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福和小翠並肩走在石板路上,腳步比之前慢了些。清晨的微風捲著落葉擦過腳邊,兩人誰也沒先開口。午休區那陣鬨笑似乎還在耳邊,可此刻靜下來,反倒不那麼尷尬了。
他們的影子在地上緊緊依偎,幾乎融為一體。西區花壇己映入眼簾,草葉上掛著晶瑩露水,太陽剛越過樹梢,陽光照得後脖頸微微發燙。
阿福緩緩放下工具袋,俯身翻找除草鉗。小翠也蹲下整理手套,指尖剛觸到鐵柄,那隻手己搶先拿起。“我來。”他低著頭,聲音略沉,“這活兒重。”
小翠怔了怔,輕聲應了句“嗯”。她看著阿福緊握鉗子的手,指節因用力泛白,彷彿用盡全力才說出這句話。她嘴角微揚想笑,又忍住,低頭去翻自己的布包。
兩人先後踏入花壇。雜草長得茂密,必須一根根拔,否則風一吹就會倒伏。阿福手腳麻利,很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。
可他的眼角總不自覺往旁瞥——小翠彎腰時碎髮滑落臉頰,抬手撩發袖口褪至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。他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。
不知從何時起,心跳變得異常紊亂。不是幹活喘息的那種跳動,而是像有小鼓在胸口一下下撞擊肋骨,要把某種情緒頂出胸膛。
他艱難嚥了嚥唾沫,喉嚨幹得發緊。水壺還掛在工具車把手上。他盯著看了許久,伸手摘下,擰開蓋子又合上,再擰開。手指有些抖。
“那個……”他往前挪半步,背對陽光,不讓臉上的紅暈太明顯,“我帶了……涼茶。”
小翠抬頭望向他。“你要不要……喝一口?”他說完脖子都僵了,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只剩微弱氣音,“我……今早煮的,加了些薄荷。”
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。小翠凝視著他兩秒,忽然笑了。眼睛彎成月牙,嘴角高高揚起,整張臉都亮了起來。
她接過水壺沒急著喝,只是輕輕捏著壺身,手指摩挲邊緣水珠。“謝謝。”她輕聲說。
接著她靜靜站著,一手握壺,一手自然垂下,目光溫柔地看著他。阿福也望著她,兩人都不動,也不說話。
遠處保潔車輪碾壓石板路的聲音,遊客在噴泉邊的歡笑,彷彿被一層薄紗隔著,聽不真切。他看見她的臉漸漸泛紅。
不是剛才被起鬨時那種灼熱的紅,而像水彩暈染,從耳根緩緩漫至臉頰,宛如一滴胭脂落入清水。
她沒躲開他的目光,坦然讓他看著,還低頭輕輕抿了抿唇,像是怕笑得太失態。阿福腦子一片空白。
原本想說的話全消失了。什麼“你昨天掃東門完成得很出色”,或是“下午我去烈日區替你”,統統沒了蹤影。
他只知道她接過了水壺,對他笑了,臉紅了,還那樣深情地望著他。耳朵尖熱得快要冒煙。
小翠終於低頭喝了一口水,喉結輕輕動了一下。她擰緊壺蓋遞還時,指尖不經意碰了下他的手背,快得如同幻影。
“味道很不錯。”她說。阿福接過水壺緊緊攥著。本想說“你喜歡就好”,卻變成:“……要不你留著吧?我……我待會兒再去買一瓶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小翠輕輕搖頭,聲音輕柔卻堅定,“我自己帶了水。”說完轉身繼續拔草,蹲下時辮子從肩頭滑落,在身側輕輕搖曳。
阿福站在原地,呆望著她的後腦勺,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,重新拿起除草鉗。手還在抖。
他不敢再看她。不是害怕,是怕一看就又語無倫次。剛才那長久對視,讓心跳到現在都沒平復。
他清楚她就在身旁,不過一臂之遙;能聽見她輕柔呼吸;也注意到每次她伸手拔草,袖口總會往上縮一點。
這些細節他以前也察覺過,但從前知曉和如今知曉,意義完全不同。他偷偷瞥了眼她的側臉。
陽光斜灑,她鼻樑沁出細密汗珠,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陰影。她正對付一叢頑固狗尾草,眉頭微蹙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阿福忽然覺得,這樣和她一起勞作,其實很美好。不用說話,不必找話題,只要在這裡,把工作做完就好。
累了遞瓶水,熱了送條毛巾,下雨共撐一把傘——這些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事,現在竟覺得並非遙不可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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