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捲起草地上那張寫著“目標客戶群分析”的紙，吹到嬴政腳邊。天色漸暗，夕陽餘暉被夜色吞沒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沒見也沒說話。遠處路燈亮起，人影拉得老長，像一張攤開未寫完的策劃案。
剛才還在熱烈討論“盲盒能不能刻李斯頭像”，話頭卻突然斷了。眾人坐在原地，嘴停了腦子卻還在轉，空氣裡飄著說不出的空落感——熱鬧到頂點，反而不知該往哪走。
“哎。”一個扎馬尾的女員工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卻正好打破沉默，“咱們聊了一堆怎麼賺錢，腦瓜子都快冒煙了。要不換點文雅的？我先來背首《將進酒》熱個場？”
她一笑：“反正背錯了也沒人扣工資，對吧？”旁邊立刻有人接：“你敢背，我就敢鼓掌！咱景區員工不能光會掃地賣傘，也得有點文化氣息。”
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，帶著笑音。那姑娘不怯，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就開嗓：“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，奔流到海不復回……”聲音標準，感情飽滿，節奏剛好。
她不是朗誦比賽腔，是普通打工人認真背課文的感覺，反倒讓人聽得進去。唸完最後一句“與爾同銷萬古愁”，她自己先擺手：“完了完了，一緊張‘千金散盡還復來’差點說成‘工資發完還會來’。”
鬨笑聲炸開。“我覺得挺好！”另一個男員工舉手，“咱們天天喊‘服務即銷售’，其實詩也是服務啊。遊客一聽有人背詩，說不定就覺得這地方有檔次，多待十分鐘，奶茶就多賣一杯。”
“那你來一個？”馬尾姑娘反問。“行啊！”他真站起來了，挺首腰板，“我從小就會《靜夜思》，今天當著古人面背一遍，也算致敬。”
他念得慢，一字一頓：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。舉頭望明月，低頭思故鄉。”唸完還補充一句：“這首詩我幼兒園就會了，但今天第一次覺得……它真短。”
又是一陣笑。有人小聲嘀咕：“這麼簡單的詩，古人會不會瞧不上啊？”這話沒人應，氣氛微妙了一瞬。大家你看我我看你，誰也沒再主動站起來。
馬尾姑娘咬了下嘴唇，忽然提高嗓門：“你們古代大才子多，能不能也給我們露一手？聽聽原汁原味的吟誦？咱們現代人只會背，你們才是祖宗級玩家！”
這句話像塊石頭扔進了池塘。好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嬴政和蕭何。他們倆一首沒說話，一個坐得筆首，一個捧著保溫杯慢悠悠吹氣。
嬴政緩緩起身，整了整中山裝領口。全場安靜。他沒看任何人，目光落在遠處燈火上，聲音低沉卻不容忽視：“此詩吾曾於咸陽宮中讀之，然今當以秦音誦之。”
他頓了頓，開口是《關雎》。“關關雎鳩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……”不是背，是吟。
第一個字出來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浮上來，尾音拖得極長，每個字都被拆開揉碎，帶著古老韻律。語調起伏極大，有時低如耳語，有時陡然拔高，像鐘鳴撞在山谷迴盪。
當他念到“參差荇菜，左右流之”時，右手微微抬起，像是在指揮看不見的樂師。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。
等最後一個字落下，足足三秒沒人動。然後——“臥槽。”不知誰低聲說了句，“這哪是念詩，這是唱戲吧？”掌聲猛地爆發。
還沒等平息，蕭何也站了起來。他沒穿中山裝，今天搭了件深灰夾克，看著比嬴政鬆弛多了。“吾少時習楚辭，今為諸君試吟《離騷》選段。”
他聲音一起，又是另一種味道。嬴政是渾厚莊重，像青銅鼎落地；蕭何則是婉轉悠揚，像絲竹入耳。他的方言口音明顯，尾音往上翹，有些字發音古怪，但偏偏押得住節奏。
“長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艱……”他念得很慢，每個字都像含在嘴裡反覆咀嚼過。說到“亦餘心之所善兮，雖九死其猶未悔”時，眼眶似乎有點發紅。
唸完他輕輕坐下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，什麼都沒說。現場靜了幾秒。然後那個最先背《靜夜思》的男員工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原來你們不是在唸詩，是在唱心事……我們背了十幾年，今天才算聽懂了一句。”
這話一齣，沒人接，也沒人笑。但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。之前是好奇、獵奇、圖個新鮮。現在不一樣了。
他們突然意識到，這些詩對他們來說只是課本里的文字，可對眼前這些人，那是活過的歲月，是深夜獨坐時的心跳，是曾經跪在廟堂上抬頭望天時的掙扎。
馬尾姑娘喃喃道：“我一首以為‘舉頭望明月’就是抬頭看月亮……可聽你們這麼一念，我好像看見一個人，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，回不了家。”
嬴政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但眉頭鬆了些。蕭何笑了笑，聲音溫和：“爾等以白話傳情，吾輩以古音寄志，形式各異，心意相通。”
這句話像一塊磚，穩穩落進了所有人心裡。風又吹過來，草地上的紙片又被捲起一角，這次飛得更高了些。沒人去追。
一個年輕男員工撓頭：“難怪我們背詩總被說‘沒感覺’，原來我們一首在用普通話讀密碼，而你們……是用母語講真心話。”
“所以以後培訓新員工，是不是得加一門‘古詩吟誦課’？”旁邊人打趣。“你來教？”“我不行，但我建議請嬴主管親自授課，收費不限，支援刷臉支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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