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把那張寫著“目標客戶群分析”的紙捲到了半空，又輕輕落回草地上，沒人去撿。
燈光照著一張張臉，有笑的，有發愣的，有低頭摳手指的。剛才那一場詩像是把什麼堵住的東西通開了，可話頭斷了，空氣裡飄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——想繼續，又不知道從哪說起。
“哎。”一個戴眼鏡的女員工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但正好夠一圈人都聽見，“我剛才聽他們吟詩，越聽越覺得咱們天天喊養生，其實古人比我們會吃。”
她頓了頓像是在找詞：“《黃帝內經》裡不是說嘛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？春天要吃芽菜，夏天多吃瓜，秋天潤肺，冬天補腎。這不是跟現在營養學講的一樣？”
旁邊保潔組的老張立馬接上：“哎喲！我老家就這麼過！春吃香椿芽，夏啃大西瓜，秋煮南瓜粥，冬燉羊肉湯。我還以為是窮講究，原來老祖宗早就有譜兒了？”
“可不是！”另一個男員工笑著拍腿，“那咱們景區食堂能不能也整點節氣選單？清明推青團，端午上粽子，中秋來碗桂花藕粉，冬至首接安排羊肉湯加滷蛋？”
“你還想給嬴主管加滷蛋？”旁邊人打趣，“聽說秦人愛吃鹹口，搞不好得配醬牛肉才夠勁兒！”
哄一下就炸了鍋。“那蕭大人呢？楚地人，辣不能少！”“李世民肯定喜歡胡餅夾肉，西域風味走起！”“武則天說不定愛甜品，來個牡丹酥試試？”
笑聲一陣接一陣。有人掰著指頭算：“要不咱們做個‘節氣打卡’？吃完拍照發朋友圈，集齊西季送個文創盲盒？”
“這主意可以！”實習生眼睛一亮，“再結合食品安全知識講兩句——比如古代用井水、薰香防腐，現代有冷鏈、檢測報告，兩邊一對比，遊客一下就懂了。”
“對啊！”前排一個扎馬尾的姑娘舉手，“昨天武則天教我們做沙拉，我就記住了‘生熟分開’‘飯前洗手’，聽著像小事，其實都是命根子事。”
“那你有沒有試過用陶罐醃三天的泡菜？”有人反問，“古人沒冰箱，靠鹽、酒、密封活下來，也是一種本事。”
“所以別光說誰先進誰落後。”戴眼鏡的女孩認真起來，“咱們有技術，他們有經驗。合一塊兒，才是真靠譜。”
這話落下去，安靜了一秒。然後有人小聲說：“其實……法律也是這樣。”
大家轉頭看去，是個穿格子衫的實習生，平時不愛說話的那種。他撓撓頭：“我不是學法的，但我剛才就想，咱公司培訓總講‘合同精神’，動不動就是違約賠償。”
“可你們看狄仁傑講的那個偷瓜賊案子，縣令沒罰錢沒坐牢，反而讓兩家一起種瓜，最後成朋友了。”“這不就是調解嘛。”有人應。
“可我覺得，這比打官司高明。”格子衫繼續說，“古人立規矩，是為了讓人好好過日子，不是為了罰人。現在有些事，明明能商量，非得鬧到法院去，圖啥？”
“那你意思是，《員工守則》也得改改？”有人笑。“也不是改。”他趕緊擺手，“我是說……能不能加點‘人情味’？比如遲到一次扣分，但要是家裡老人住院、孩子發燒，能不能通融一下？”
“規則要有，但也得看具體情況。”這話一齣，好幾個點頭。
“要我說，乾脆搞個‘古今規矩牆’。”後排一個短髮女生站起來提議，“一邊貼咱們現在的《員工守則》，白紙黑字；另一邊用竹簡刻幾條秦律、唐律，讓遊客自己對比。”
“妙啊！”有人鼓掌，“還可以做互動問答，答對一條送個‘法治雪糕’，上面印個獬豸圖案，吃了清心火！”
“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‘規矩是怎麼煉成的’主題展！”“配套文創也能出：律令書籤、判案骰子、調解徽章！”“連垃圾桶都能設計成‘告狀箱’造型，投進去才算完成環保任務！”
點子像爆米花一樣噼裡啪啦往外蹦。最早背《靜夜思》的男員工微微出神，他回想起之前大家圍坐一起吟詩，有人笑著分享養生知識，有人認真探討古今規矩。
那溫馨又充滿活力的場景如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。他覺得，這樣的時刻太美好，要是能經常有就好了。
有人突然壓低聲音：“其實……我覺得最厲害的還不是這些。”大家安靜下來。
是他——最早背《靜夜思》的那個男員工。他坐在塑膠椅上，手捧著一杯涼茶，眼神有點遠。“我現在再念‘低頭思故鄉’，感覺不一樣了。”他說，“以前是想爸媽，想小時候的院子。”
“但現在……想到的是你們。”他抬手指了指周圍的人，“咱們這些人，有的來自兩千年前，有的活在當下，本來八竿子打不著。可現在坐在這兒，一塊兒幹活，一塊兒吃飯，一塊兒聽詩。”
“你說怪不怪？反倒讓我覺得……這兒也算半個家了。”沒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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