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剛爬過樹梢，草地上的紙片被風掀了半邊，像只不肯飛走的白蝴蝶。馬尾姑娘的聲音落下，那句“路再遠，有人等，就不算苦”還懸在空氣裡。
沒人接話，也沒人動。劉語站在人群后頭，揹包帶子鬆了一根，手心裡捏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。
她看著前頭那一圈人——老張抱著保溫杯閉眼晃腦袋，戴眼鏡的女孩盯著月亮發呆，格子衫實習生低頭記筆記，筆尖蹭破了紙角。
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，嬴政因為打卡機不認龍袍袖口，首接拍桌要拆機器；蕭何抱著一摞檔案堵食堂門口，說古人搶糧違反《員工守則》。
阿福第一次掃地，把落葉堆成小山擋了遊客道，被投訴了八次。那時候她每天睜眼就想辭職。
現在呢？老李發燒，王伯送藥，趙老西擦窗，周叔頂班；小翠累癱，阿福買藥；霍去病救人，白起揹人，李世民唱歌跑調還能逗笑全場。
武則天教沙拉，楊貴妃學拍照，狄仁傑講法律，李斯聊營銷……這些人在一塊兒，居然真能坐下來聽童謠，還能有人接下一句。
她喉嚨一緊，腳自己往前走了兩步。她沒上臺，也沒拿話筒，就踩上旁邊那塊平石頭，清了清嗓子。
聲音不大，但剛好夠一圈人聽見。“看到大家從陌生到熟悉，從各自為戰到團結一心，我真的特別感動。”
她說完這句，頓了一下。風把她的短髮吹到眼前，她沒撥開，繼續說：“我們這個團隊就像一個大家庭，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。”
話落，沒人鼓掌，也沒人說話。草地上那隻紙片又翻了個身，露出背面寫的“節氣選單提案”。
老張第一個抬手，啪啪啪，三下重拍。他年紀大，手掌肉厚，聲音悶但實誠。
這一下像敲在鼓面上，震得旁邊人一激靈。接著是戴眼鏡的女孩，她笑著拍起來，一邊拍一邊抹眼角。
格子衫實習生合上本子，雙手用力鼓掌，差點把筆甩出去。馬尾姑娘靠在同伴肩上，也跟著拍，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掌聲不是炸出來的，是一點點漫開的，像水滲進乾土。有人點頭，有人笑，有人悄悄吸鼻子。
沒人喊口號，沒人接話，就是拍手，持續地、穩穩地拍。劉語站在石臺上，看著底下一張張臉。
她看見保潔大姐模仿蕭何唸詩的滑稽樣，看見實習生舉手提“月光茶會”的認真勁。
看見武則天切沙拉時的利落刀工，看見楊貴妃拍下李世民搞怪照時的得意笑。
這些人，原本隔著兩千年的風沙，說著不一樣的方言，吃著不一樣的飯，連打招呼的方式都不一樣。
可現在，他們能一起野餐，一起聽歌，一起為一張草稿紙爭得面紅耳赤，也能為一句童謠靜得落針可聞。
她慢慢走下石頭，有人遞來一杯溫水，她接過，擰開蓋喝了一口。水有點涼，但她覺得暖。
她沒走，也沒回辦公室，就在原地找了張摺疊椅坐下。椅子吱呀響了一聲，她翹起腿，把揹包擱在膝蓋上。
遠處路燈昏黃，照著草地上那張紙，一角卷著，像誰折過的紙船。
音響裡換了曲子，古琴聲低低地淌出來，叮咚幾聲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有人開始哼剛才的童謠，調子不準，但唱得很認真。另一個年輕人掏出手機，翻出小學課本，重新讀了一遍《春曉》。
旁邊人聽著聽著，也跟著念：“春眠不覺曉，處處聞啼鳥。”聲音斷斷續續，卻沒人笑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