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語抬頭看天。月亮己經完全升上來,清輝灑在草地上,照出每個人的影子。
老張的保溫杯反著光,格子衫實習生的筆記本攤開著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戴眼鏡的女孩還是望著天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她忽然覺得,這地方不像景區,倒像個家。
不是那種有牆有門的家,是那種你走累了,發現有人給你留了盞燈、熱了碗湯,你就願意多待一會兒的地方。
她摸了摸揹包側袋,工作手冊還在,應急藥品也沒少。她沒開啟,只是輕輕拍了兩下,像是確認它們還在。
草地上有人低聲說:“下個月十五,我還來。”“我帶桂花茶。”“我燒水。”“別放《小蘋果》啊!”“那放《茉莉花》總行了吧?”
鬨笑聲又起來了,但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劉語坐著沒動。
她看見馬尾姑娘站起來,走到那張紙旁邊,彎腰把它撿起來,拍了拍灰,夾進了自己的本子裡。
她沒說話,只是衝劉語笑了笑。劉語也笑了。
她低頭看錶,十點十七分。閉園廣播早過了,按理說該清場了。可沒人提走,也沒人看時間。
工具車還停在路邊,對講機放在長椅上,誰也沒收。
古琴聲繼續響著,有人閉眼聽,有人輕聲和。一個保潔大姐拿著掃帚,卻沒掃地,就坐在那兒晃腳打拍子。
兩個男員工蹲在地上,用樹枝寫“關關雎鳩”,寫完自己先笑出聲。
劉語把水杯放在腳邊,雙手搭在膝蓋上。她不想趕人,也不想結束。這種時候,硬叫散場,太煞風景。
她只是靜靜坐著,看月亮,聽聲音,感受這一刻的安靜。
她想起第一天上班,穿錯制服,迷路在景區後山,差點被當成逃票遊客抓起來。
那時候她覺得這工作又累又荒唐,哪想到有一天,她會坐在一片草地上,看著一群來自兩千年前的人。
和一群現代打工人,因為一首童謠,因為一場茶會,因為一句話,心照不宣地坐到深夜。
她忽然明白,規則重要,但比規則更重要的,是人心。
她不需要每個人都服她,只要他們願意在這兒多坐一會兒,願意為別人遞一瓶水、唱一首歌、接一句詞——那就夠了。
風吹過來,帶著草味和一點茶香。她深吸一口氣,覺得整個人都輕了。
她看見格子衫實習生又開啟手機,敲字。這次她沒偷看,但她猜,他大概在寫什麼新點子。
戴眼鏡的女孩終於低下頭,和身邊人小聲說話,手指比劃著什麼。老張打了個哈欠,但沒起身。
所有人都還在。她也知道,下一秒可能就會有人站起來說“該回去了”,但這一刻,誰都沒動。
她就坐在那兒,手肘撐著膝蓋,下巴抵著手背,望著月亮,一動不動。
草地上,那首童謠又被哼了起來。這次不止一個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