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噼啪炸了個小火星，風一吹，飄起幾粒亮光，像夏夜裡的螢火蟲。眾人圍坐在火堆旁己有些時辰，方才還熱烈的交談聲漸漸低落，夜色也愈發深沉了。霍去病盯著那點光，沒動。
他坐在原地，手搭在膝蓋上，制服袖口被他無意識地摩挲了好久。白天巡邏時還覺得這布料硬得硌人，現在倒像是貼了層皮，裹著身子，卻裹不住心裡翻上來的東西。
他低頭看了眼火焰，火光映在臉上，一閃一閃的，和當年營地的篝火不一樣。那時候燒的是乾草、枯枝，煙嗆人，火也不旺，大夥兒圍一圈，靠得極近。可今晚這火，暖是暖，太乾淨了，一點風沙都沒有，聞不到馬糞味，也聽不見戰馬嘶鳴。
他忽然吸了口氣，肩膀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想家了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。沒人接話，也沒人笑，火堆邊靜了幾秒，只聽見木頭燃燒的噼啪聲。
霍去病沒看誰，依舊盯著火。他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在找詞，一個帶兵打仗的人，指揮千軍萬馬都不帶喘的，現在卻卡在這兩個字上——“家”。
“我家在河東。”他慢慢說，“山不高，草倒是綠得早。春天一到，羊群就往坡上趕，滿眼都是白的。我媽總說，草剛冒尖不能放得太狠，羊貪嘴，吃禿了地，來年就不長了。”
他說著，嘴角輕輕抽了一下，像是笑，又不是笑。
“她還愛曬棗。每年秋天收完，一簸箕一簸箕鋪開，在院裡晾。我不愛吃甜的，可走那天，她硬塞了一把進我包袱，說路上餓了能頂一陣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蜷了蜷。
“我一路沒吃，想著留著，等打完仗回來再嚼。結果……回不去。”
火光跳了一下，照在他眼睛裡，有點溼，但他沒擦。
“我現在穿這身制服，吃飯有食堂，巡邏有路線圖，受傷了有人送藥，連鞋破了都有人補。這兒挺好，真的挺好。”
他聲音低下去。
“可我心裡，一半還在那片黃土上。那些跟我出征的兄弟，他們今冬有沒有厚衣？有沒有熱飯？有沒有人記得給他們家捎個信？”
他沒說名字，也沒說哪一場仗。但誰都聽得出來，那不是隨便問問。
“孩子，”保潔大姐低聲說，“想家不怕。這兒就是臨時的家。你在這兒，我們都在。”
沒人起鬨，沒人打岔。另一個掃地的老伯往火裡添了根柴，火苗猛地躥高，照亮了半圈人的臉。
“我都懂。”一個年輕點的小吏輕聲說，“我在老家時，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飯，給我裝好餅。現在吃食堂，飯是熱的，可總覺得少點啥。”
“是味兒。”另一個女人介面，“不是菜的味道，是人在的味道。”
霍去病沉默良久，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家鄉的畫面，那些過往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，終於，他緩緩開口：“我以前覺得，將軍不能想這些。戰場上，你一猶豫，死的就是全軍。所以我從不問自己想不想家，只問還能不能打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周圍的人。
“可現在我發現，原來想家也不丟人。原來說了，也沒人笑話你。”
沒人說話，但好幾個人點了點頭。
一個穿舊唐袍的老文官輕輕拍了下他的肩，沒說什麼，就收回了手。一個掃地的漢子把水壺遞過來，霍去病搖頭，他也沒堅持，就放在旁邊石頭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