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安靜地燒著，風從林子那邊吹過來，帶著草木味。霍去病抱著紅薯，手心全是熱的，身上也暖，可心裡那塊空，還是沒填滿。
“我那些兄弟……”他聲音更輕了，“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。戰報上寫‘陣亡三百七十二人’，一筆帶過。可我知道他們每個人長什麼樣，知道誰愛唱歌，誰怕蛇，誰臨死前還喊了聲‘娘’。”
他說不下去了，低頭啃了口紅薯，咬得很慢。
“我現在在這兒，吃得好，睡得安穩，可我總覺得……對不起他們。我活下來了，過得還不錯，可他們連墳頭都在風沙裡埋平了。”
火光暗了點，有人立刻往裡加了把松枝，火苗重新跳起來。
“你不是對不起他們。”那個保潔大姐又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楚，“你是替他們活著。你能想他們，能說出他們的事，這就是對得起。”
霍去病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們這兒，不興憋著。”大姐笑了笑，“想哭就哭，想罵就罵，想家就說。你不說，誰知道你心裡壓著東西？”
“我第一次想家，半夜蹲廁所門口哭，以為沒人知道。結果第二天，劉語給我塞了包薑糖，說‘驅寒’。其實她都知道。”
大家都笑了，笑聲不大，但暖。
霍去病也扯了下嘴角，沒笑出聲，但肩膀鬆了點。
“我以前覺得，男人就得硬。”他低聲說，“尤其是當將軍的，不能軟，不能怕，不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。可現在我發現，原來也可以這樣坐在這兒，說一句‘我想家了’，然後有人給你遞個紅薯，說‘沒事，我們都懂’。”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紅薯，快吃完了，只剩一小塊。
這時，一首安靜坐在旁邊的老農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緩緩說道：“我出來時，老伴兒怕我路上餓，給我塞了包乾棗，我一首揣在懷裡呢。”
“這地方……真有點像家。”
沒人接話，但好幾個人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老農說著，便默默從懷裡掏出一包曬乾的棗，遞給霍去病。霍去病愣住，沒接。
“自家曬的。”老農說，“不甜，但耐放。你要是想家，就吃一顆。不算多，但心意到了。”
霍去病接過，手有點抖。他沒開啟，就攥在手裡。
火堆燒得穩了，不再猛烈跳躍，而是靜靜地燃著，映著一張張臉。有人閉目養神，有人小口喝水，有人輕輕哼起了不知道哪來的調子。
霍去病坐著沒動，手握著那包乾棗，另一隻手捏著紅薯皮，火光映在他臉上，一閃一閃的。
他沒再說話，但整個人都鬆了下來，不像剛才那麼繃著。眼神還是低沉，但不再是壓抑，而是一種……卸下重擔後的疲憊與柔軟。
風又吹過來，捲起幾粒火星，飛向夜空。
像螢火。
像當年家鄉夏夜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