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裡的灰燼又塌了一塊,火星子蹦出來,在半空閃了一下,滅了。風從東邊吹過來,帶著點夜露的溼氣,把炭末卷著打了個旋兒。
李斯還坐在原地,手搭在膝蓋上,指頭輕輕摳著手冊邊角。那本工作手冊是景區發的,淺綠色封皮,右下角印著“法海寺管理部”幾個字。他翻得多了,邊都磨毛了。
他剛才聽見幾個年輕員工湊一塊兒商量,說要把唐詩宋詞做成文創貼紙,擺攤賣。有人提議搞個“古籍角”,放些通俗版經典,誰愛看都能拿。還有人說可以辦讀書會,輪流講一段《論語》或者《孟子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抄的東西。那頁紙上是他前天謄的《論語·學而》節選: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”底下還夾著一張遊客留言條,寫著:“今天孫子背出第一句,我激動得差點哭了。”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手指慢慢滑到書頁背面,那裡貼著一張泛黃的舊紙影印件——是秦代竹簡《為吏之道》的復刻圖樣,上面有他親手寫的批註。那時候寫字是為了立規矩、壓異聲,現在這本小冊子,卻成了記錄誰該值班、誰請假、誰提議添圖書架的日常臺賬。
他忽然覺得胸口悶。
不是疼,也不是怕,是一種沉甸甸的壓著的感覺,像揹著一口老棺材走路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咸陽宮大殿上,他站在階下,看著嬴政把一摞竹簡扔進火盆。那時他說:“諸子百家,言論紛雜,不利統御。不如焚之,以清耳目。”話出口的時候,他自己都覺得乾淨利落,像是砍斷亂藤。
可現在呢?
這些人坐在這兒,說著不同朝代的話,講著各自的理,吵歸吵,但從沒人說“你閉嘴”。他們能讀自己想讀的書,寫下自己的想法,還能印成小卡片送給別人。
知識不是鎖在高閣裡的死物,它在流動,在生長。
而他曾親手把它燒掉。
不只是書。那些懂古禮的老儒生,那些會背《詩經》的學子,那些藏書的人家……多少人因此丟了命?多少字從此再沒人記得?
他當年以為,統一思想才能穩天下。
可現在看,真正穩住這裡的,不是誰聲音大,是誰願意聽。
他慢慢抬起頭,目光掃過人群。
一個穿保安制服的年輕人正拿著筆,在本子上畫貼紙草圖,嘴裡唸叨:“李白那句‘床前明月光’,配上個月亮剪影,肯定好賣。”
“那你得加個二維碼,掃碼能聽朗誦。”旁邊姑娘笑著接話。
他們說得輕快,像在聊晚飯吃什麼。
李斯喉嚨動了動。
他把手冊合上,放在腿上,深吸一口氣,站了起來。
動作不快,也沒發出什麼聲音,但周圍人還是注意到了。說話聲低下去,有人抬頭看他,有人停下筆。
他沒看任何人,只是低著頭,嗓音有點啞:“我有一事,藏了十幾年,一首沒臉說。”頓了頓,“今天,我想說出來。”
沒人接話。連翻紙的聲音都沒了。
“我是李斯。”他開口,“做過秦朝丞相,也幹過一件天怒人怨的事——焚書坑儒。”
這幾個字一落地,空氣像是冷了幾分。
“我知道,現在提這個,像給自己臉上貼金,說悔恨。但我不是為了求誰原諒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對面一個負責資料錄入的小文員身上,“我是真後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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