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處傳來一聲鳥叫,短促,清亮。天還沒亮,灰燼底下還壓著一點暗紅的火頭。風一吹,浮灰打著旋兒飛起來,落在鞋面上也不覺得燙。
約莫過了半個時辰,東邊的天際漸漸泛起了魚肚白。原本沉寂的天空開始有了些許光亮。
有人動了動身子,是穿保安制服的那個年輕人。他剛要站起身,肩膀還沒完全首起來,旁邊一隻手掌輕輕抬了下,沒碰他,只是虛攔了一下。
“再坐片刻。”
聲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聽清了。是蕭何。
他坐在原地,腿上放著一本景區發的工作手冊。封皮磨得發白,邊角捲起。他沒看人,先低頭翻了一頁,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昨夜李斯兄把心掏出來講了一通。”他開口,嗓音平緩,“我聽著,一句沒落。他說他燒了書,埋了人,毀了不該毀的東西。這話沉,壓得人睡不著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,目光掃過一圈。
“可我翻來覆去想的,不是他的錯。”他慢慢說,“是我看見了——咱們這地方,居然能讓人把這種話講出來,還能有人聽完,不罵,不趕,反而鼓掌。”
沒人接話。但好幾個人坐首了點身子。
“我在漢廷當差的時候,一句話說得不合聖意,輕則罷官,重則滅族。”蕭何笑了笑,笑得很淡,“現在倒好,一個曾下令焚書的人站出來認罪,底下坐著秦始皇的心腹、漢武帝的將軍、唐朝的宰相,還有掃地的大姐、修水官的老哥,誰都沒拔刀,誰都沒喊打喊殺。”
他看向角落裡那個總在整理工具箱的維修工:“你昨天還教霍去病怎麼換水龍頭濾芯,對吧?”
那人一愣,點點頭:“順手的事。”
“順手的事?”蕭何重複了一遍,語氣有點感慨,“要擱過去,大將軍的手,怎麼能沾平民的活?可在這兒,他學得挺認真,你還講得挺耐心。”
他又看向另一邊,是負責遊客引導的小文員:“你前天拉著嬴政背《員工守則》,一條條過,連‘下班記得關空調’都讓他抄三遍。他抄了沒有?”
“抄了。”姑娘忍不住笑出聲,“還問能不能用小篆寫,說那樣更莊重。”
眾人微微鬆動,有人輕笑。氣氛像凍住的河面裂開一道縫。
蕭何也笑了下,隨即正色:“我以前總覺得,治事就得一人說了算,事必躬親,生怕底下人辦砸。可現在我看明白了——一個人再能耐,也扛不起所有事。”
他拍了拍腿上的手冊:“你們知道我現在最輕鬆的是什麼?不是工資到賬,也不是排班輪休,是我再也不用一個人寫奏章、擬律法、管糧草、查貪官,樣樣自己來。”
“現在呢?”他環顧西周,“文案有專人潤色,排班有老吏統籌,安全巡查霍去病主動攬過去,連廁所衛生都有大姐天天盯著打分。我這個‘高階顧問’,反倒能坐這兒喝口涼茶,想想怎麼把流程再理順點。”
他語氣一頓:“這不是退步,是進步。是咱們這些人,願意把手伸出來,搭在一起。”
此時,晨光己從東邊山脊完全爬了上來,如金色的薄紗般,輕輕柔柔地照在人們臉上,有些泛青,有些發亮。火堆徹底熄了,只剩一層黑灰,中間塌了個坑。
“我蕭何,這輩子見過太多聰明人。”他聲音低了些,卻更清楚,“有運籌帷幄的,有刀筆如神的,有衝鋒陷陣的,也有藏巧於拙的。可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不同朝代、不同身份、不同脾氣的人,能坐在一起,不說誰高誰低,只問‘這事你怎麼看’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,動作不急,整了整衣領,把手冊合攏,夾在腋下。
然後,他對著所有人,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,不古不今,不卑不亢。
“往日我為相國,謀的是天下一統,江山穩固。”他說,“今日我為員工,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讓這個地方,越來越好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抬高一點:“從今往後,凡我所知,文書制度、人事排程、檔案歸類、流程最佳化,只要用得上,我都願意教。不藏私,不擺譜,隨問隨答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