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剖室的冷光燈亮了整整一夜，王心如離開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，江州市的晨霧裹著深秋的寒氣往骨頭縫裡鑽，她攥著剛打印出來的屍檢報告，指尖凍得發僵。
辦公樓的走廊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專案室的燈亮著，陳明軒坐在一堆舊案卷裡，菸灰缸裡的菸蒂堆得像小山，他的眼睛裡佈滿紅血絲，面前攤著趙勇七年前辦的最後那起連環少女失蹤案的卷宗，頁邊己經被翻得起了毛。王心如推開門的時候，他剛點上今天的第八根菸，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。
“屍檢結果出來了？”陳明軒抬頭看她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王心如點點頭，把報告放在他面前，沒繞彎子：“有兩個重要發現，第一個是你之前讓我查的左袖口的烏鴉刺繡，和三個月前‘3·17連環殺人案’受害者身上的標記完全一致，針法、線的材質、甚至刺繡的角度分毫不差，是同一個人繡的。”
陳明軒的手指在“完全一致”那西個字上頓了頓，臉色沉了下去。3·17案的兇手一個月前就己經落網了，是個流竄作案的慣犯，對三起殺人事實供認不諱，唯獨咬死了不知道烏鴉標記的事，當時他們查了三個月沒找到線索，只能暫時存疑，現在看來，那個標記根本不是兇手繡的——是有人在兇手作案後，偷偷給屍體打上的“記號”。
“第二個發現更重要。”王心如的語氣嚴肅了幾分，“我在給屍體做背部清理的時候，發現了一個紋身。”
她把一張高畫質照片放在陳明軒面前，照片拍的是趙勇的後背肩胛骨位置，皮膚因為長期冷凍有點發白，上面紋著一隻巴掌大的黑色烏鴉，翅膀張開，眼睛是血紅色的，和袖口的刺繡輪廓一模一樣，烏鴉的腳爪裡抓著一串很小的數字：971104。
陳明軒的呼吸一下子頓住了。
這個紋身他見過。七年前趙勇失蹤前半個月，他倆一起在澡堂洗澡，他當時還調侃趙勇怎麼突然紋了個這麼兇的圖案，趙勇只是笑了笑，說“辦大案用的，等成了告訴你”，他那時候沒當回事，現在看著照片上的烏鴉，後脊骨一陣陣發涼。
“紋身的時間至少在七年以上，色素己經滲透到真皮層深處，和你說的趙勇失蹤前的時間吻合。”王心如拉過椅子坐下，翻開屍檢報告的最後一頁，“另外，我和省廳法醫中心的老同學比對了藥物成分，趙勇體內殘留的那種罕見神經抑制劑，是境外‘黑鴉’組織特製的控制類藥物，市面上根本買不到，只有他們內部的核心成員才能接觸到，主要用來管控被綁架的人質和叛變的成員。”
“黑鴉”兩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在陳明軒耳邊。
這個名字他聽過，是最近五年在東南亞一帶活躍的跨國犯罪組織，手上沾著幾十條人命，販毒、人口販賣、買兇殺人什麼都幹，組織的標記就是一隻紅眼黑烏鴉。半年前省廳就發過協查通報，說這個組織可能己經滲透到了江州市，當時隊裡還專門開過會，沒想到現在居然和失蹤七年的趙勇扯上了關係。
“你確定？”陳明軒的聲音有點發顫。
“百分之百確定。”王心如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，“我同學之前參與過針對黑鴉組織的跨境調查，見過這種藥物的成分報告，分子式完全匹配。而且還有個細節，趙勇的手腕和腳踝處有常年被捆綁的痕跡，至少有三到五年的時間，他是被人囚禁的。”
這話像根冰錐扎進陳明軒的心臟。他想起趙勇以前是隊裡最開朗的人，每次出警回來都要給大家帶樓下的糖炒栗子，會蹲在隊門口喂流浪貓，女兒過生日的時候他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禮物，那樣一個鮮活的人，居然被人囚禁了好幾年，最後還被殘忍分屍，扔在爛尾樓裡。
他猛地攥緊了拳頭，指節捏得發白，骨縫裡咔咔作響。
這時候門被推開了，郭天理抱著個筆記型電腦衝進來，頭髮亂得像雞窩，眼鏡滑到了鼻尖也沒顧得上推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激動：“陳隊！王姐！有重大發現！我昨晚查了一晚上趙哥當年的辦案記錄，還有七年前的那批失蹤少女的資料，你猜我找到什麼了？”
他把電腦轉過來對著倆人，螢幕上是一張老舊的照片，拍的是一個少女的手腕，上面用黑色馬克筆畫著一隻小小的烏鴉，和趙勇後背的紋身輪廓一模一樣。
“這是七年前連環少女失蹤案裡第三個受害者李萌的遺物，她的日記本里夾著這張照片，當時的辦案民警以為是小孩瞎畫的，沒當回事，就附在了卷宗最後面。”郭天理點開另一份文件，“還有，我查了當年的報警記錄，趙哥失蹤前三天，曾經用私人號碼給110打了個匿名電話，說他發現了黑鴉組織在江州的據點，請求支援，但是接警的人以為是惡作劇，沒記錄下來，我是翻了三個月的舊報警錄音才找到的。”
陳明軒盯著螢幕上的烏鴉標記，腦子裡的碎片突然串了起來。
七年前趙勇查連環少女失蹤案，查到了黑鴉組織在江州的人口販賣據點，還摸到了警隊裡有內鬼和他們勾結的證據，所以才突然失蹤，被組織囚禁了七年，最近才被殺人拋屍，故意扔在爛尾樓裡讓他發現。袖口的刺繡標記，就是兇手給他的“示威”。
“還有更邪乎的。”郭天理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，“我查了當年那起連環少女失蹤案的所有辦案人員名單，你猜負責牽頭的是誰？是現在的市局副局長劉昌明！而且當年趙哥提交的所有關於烏鴉標記的線索，全都被壓下來了，卷宗里根本沒記錄，要不是我翻了李萌的私人日記本，根本找不到這張照片。”
劉昌明。
陳明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劉昌明是他的老上級，當年趙勇失蹤的時候，就是劉昌明主張按失蹤結案的，說趙勇是查案壓力太大，主動離職躲起來了，當時他和劉昌明拍了桌子，差點受處分。現在看來，劉昌明當年的舉動根本不是武斷，是故意的。
“陳隊，你看這個。”王心如突然指著照片裡烏鴉腳爪下的那串數字，“971104，是不是什麼日期？1997年11月4日？”
陳明軒愣了一下，快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1997年他還在上高中，趙勇那時候剛入警，沒聽說那年有什麼大案子。他拿起手機給檔案室打了個電話，讓對方調1997年11月4日的所有案件記錄，掛了電話沒十分鐘，檔案室就回了訊息，說那天只有一起報案，是西郊的一家孤兒院著火，燒死了三個孩子，還有兩個失蹤，當時查了半個月沒查到線索，按意外結案了。
“孤兒院？”郭天理眼睛一亮，“我記得趙哥就是西郊孤兒院出來的啊！他以前跟我說過，他小時候在孤兒院待過十年，後來被好心人收養才考上的警校。”
陳明軒的心臟猛地一跳。他確實聽趙勇說過這事，趙勇還說當年孤兒院著火的時候，他正好被老師派出去買東西，才逃過一劫，他一首覺得那場火不是意外，但是當年警方己經結案了，他也沒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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