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天理和李強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他們能理解陳明軒此刻的心情。一個親手殺死了父親的人，突然面對父親留下的遺物——任何語言在這種時刻都是蒼白的。
陳明軒深吸了一口氣，拿起了日記本。
很輕。比想象中輕很多。二十七年的人生，濃縮在這個不到兩釐米厚的本子裡。
他緩緩翻開了第一頁。
紙張泛黃，邊緣有些脆化了。鋼筆字在歲月侵蝕下微微褪色，但依然清晰可辨。寫的是：
“1998年7月1日。晴。”
“今天是我正式成為人民警察的第一天。站在警徽下宣誓的時候，我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太激動了。從今天起，我陳建國就是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了。我要像我爸一樣，當一個好警察。抓壞人，保護好人，讓這座城市因為我變得更安全一點。秀英說她想在年底要個孩子。等他長大了，我要告訴他，他爸爸是個警察。我要讓他為他爸爸驕傲。”
陳明軒的眼睛瞬間湧出淚水。
父親日記裡的第一頁，寫的是他。
那時候他還沒出生。但父親己經開始期待他的到來，期待他為他驕傲。
他咬著牙繼續往下翻。
前面幾十頁記錄的都是日常工作。98年夏天抗洪搶險，父親和同事們連續奮戰三天三夜，用沙袋堆起一道防線，保住了一個鎮的居民區。99年破獲一起特大走私案，繳獲價值三千多萬的走私物品，局長親自給他戴大紅花。2000年的除夕夜，他在火車站抓到一個拐賣兒童的人販子團伙，解救出六個孩子，抱著最小的那個兩歲女孩走出火車站的時候，孩子的父母跪在地上給他磕頭。
“那對父母跪下來的時候，我也差點哭了。當警察西年，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有點用。秀英剛生了明軒，小傢伙長得虎頭虎腦的，特別能吃。我想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事，就是讓他能在一個安全的世界裡長大。”
陳明軒的淚水滴落在紙頁上，暈開了一小片。
他翻到2005年。
這一頁的筆跡明顯變了。不是之前的工整有力，而是潦草而倉促的，像是寫得很急。
“2005年11月3日。陰。”
“今天，我接到了一個任務。老周——就是咱廳裡管刑偵的周副局長——單獨找我談話。他說有一個叫做‘神諭’的跨國犯罪組織，己經開始滲透到中國境內了。他們的活動非常隱蔽，用合法的商業投資做掩護，實際上在進行生化武器研究和非法基因實驗。他們有極其嚴密的組織架構，核心成員身份不明，只知道最高首領代號‘上帝’，下面有十二個‘門徒’，分管全球十二個區域。”
“老周說，這個組織滲透得非常深。政治、經濟、文化、甚至軍事領域，都可能有他們的人。普通的偵查手段對他們沒用，因為他們在公安系統內部也有內線。唯一能深入他們內部的方法，就是有人主動潛入進去，變成一個‘可以被吸收的人’。”
“老周問我，願不願意。”
“他說這個任務非常特殊。一旦答應，我就不是警察了。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。我會被開除公職，會變成所有人眼中的叛徒。我的家人會以我為恥，會恨我。我不能跟任何人解釋，連秀英都不能說。我會孤身一人，遊走在最深的黑暗裡，沒有人可以信任。”
“而且一旦暴露，我會死。我的家人也會死。這是用全家的命在賭。”
“他說，給你三天時間考慮。”
“我說，不用三天。我現在就給你答案。”
“我願意。”
陳明軒的手指死死攥著日記本的邊角，指節發白。
2005年。那時候父親己經當了七年警察，他七歲，剛上小學。那一年父親突然變了。回家越來越晚，脾氣越來越暴，經常和母親吵架。有一次他半夜起來上廁所，聽到父母在臥室裡說話，母親在哭。第二天早上父親沒吃早飯就走了，母親的眼睛紅腫了一整天。
他當時不懂。現在才明白，那是父親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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