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忙音在聽筒裡驟然消散,陳明軒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,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。初夏的風從警局三樓辦公室敞開的窗戶灌進來,裹挾著梧桐葉的清香和遠處街道的喧囂,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剛剛凝聚的陰雲。剛才那個經過變聲軟體處理的沙啞聲音還在耳邊反覆迴響,像一根淬了冰的針,精準地扎進了他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。
“陳隊!快看!集體一等功!”
郭天理興奮的喊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。他懷裡抱著燙金的獎狀和紅綢包裹的獎章盒,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來,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喜悅。他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一樣密佈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那是連續三十七天每天只睡三個小時留下的痕跡。
陳明軒迅速將手機揣進褲兜,臉上擠出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:“太好了,這是咱們整個專案組共同的功勞。”
“那可不!”郭天理小心翼翼地把獎狀鋪在辦公桌上,用手撫平邊角的褶皺,“咱們這次不僅端了神諭組織經營三十年的老巢,還揪出了李建國這個隱藏在公安系統內部的大老虎,連中央政法委都點名通報表揚了!張局剛才說了,今晚在局門口那家老菜館擺慶功宴,所有參戰人員都去,不醉不歸!”
陳明軒點了點頭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。江城的午後陽光正好,金色的光線灑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,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出耀眼的光芒,一派祥和繁華的景象。可他總覺得,這片看似平靜的祥和之下,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盯著他,像一條蟄伏在草叢裡的毒蛇,隨時準備發起致命一擊。
那個神秘電話太詭異了。對方不僅精準地知道他剛剛結束神諭組織案的收尾工作,還準確地提到了三天後在江城國際會展中心舉辦的“江城慈善之夜”晚宴。這絕不是什麼惡作劇。陳銘在醫院裡跟他說過,神諭組織盤根錯節三十年,勢力滲透到各行各業,不可能在一夜之間被徹底剷除。一定還有漏網之魚,而且是條大魚。
“陳隊,你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?”郭天理察覺到他的異樣,湊過來關切地問道,“是不是太累了?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一下,慶功宴晚點再去也行。”
“沒事,就是有點頭暈。”陳明軒搖了搖頭,強行打起精神,“對了,德明集團的資產清算進展怎麼樣了?青山村的第一筆安置款到位了嗎?”
“都落實好了。”郭天理立刻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法院上週己經查封了德明集團所有的銀行賬戶和不動產,清算組正在對資產進行評估核算。青山村的第一筆安置款昨天下午己經全部打到了村民的個人賬戶上,政府還專門成立了搬遷工作組和醫療救助組,負責村民的後續安置和職業病治療。張大媽剛才還打電話來,說要帶著全村人給咱們送錦旗呢,被我攔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陳明軒鬆了一口氣。青山村的汙染問題是壓在他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,現在終於有了實質性的進展。
“還有趙軍的案子,”郭天理繼續說道,“市中院昨天己經重新開庭審理了。合議庭考慮到他是被李建國和王建軍長期利用,而且王德明一家確實存在重大過錯,檢察院也提交了從輕量刑的建議,估計最終會判十年左右有期徒刑。”
陳明軒點了點頭。這個結果在他的意料之中。趙軍雖然犯下了滅門慘案,但他也是這場跨越三十年恩怨的受害者。法律的意義從來都不是單純的報復性懲罰,而是讓每一個人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,同時也給那些被傷害的人一個遲到的公道。
下午三點整,市局召開了隆重的表彰大會。大會議室裡座無虛席,全市公安系統的中層以上幹部和專案組全體成員都參加了會議。張建國穿著筆挺的警服,胸前佩戴著一級警監的警銜,親自為專案組頒發了集體一等功獎狀和個人獎章。
“同志們,”張建國站在主席臺上,聲音洪亮有力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這次別墅滅門案和神諭組織系列案的成功告破,離不開在座每一位同志的辛勤付出和英勇無畏。你們用自己的鮮血和汗水,捍衛了法律的尊嚴,守護了江城六百萬人民的平安。我代表市局黨委,向你們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衷心的感謝!”
會議室裡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,經久不息。陳明軒站在隊伍的最前面,胸前的一等功獎章在聚光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,燙得他胸口發疼。可他的心裡,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和激動。那個神秘電話像一個巨大的陰影,籠罩在他的心頭,揮之不去。
表彰大會結束後,張建國把陳明軒單獨叫到了局長辦公室。
“明軒,坐。”張建國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茶,“省廳的調令你應該收到了吧?關於特別行動小組組長的任命,你考慮得怎麼樣了?”
陳明軒接過茶杯,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。他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看著張建國:“張局,我願意接受省廳的任命。不過,我想申請一個月的準備時間,把手頭的收尾工作處理完,還有……我想等陳銘的案子結束後再正式上任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張建國點了點頭,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“省廳己經同意了我們的申請,給了你一個月的交接期。這個特別行動小組首接隸屬於省廳刑偵總隊,擁有跨區域執法權和最高級別的警力調動權,專門負責打擊全省範圍內的重大黑惡勢力和有組織犯罪。任務很重,責任也很大,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勝任。”
“我不會辜負您和省廳領導的信任。”陳明軒鄭重地說道。
“對了,”張建國突然想起了什麼,語氣變得沉重起來,“陳銘那邊恢復得怎麼樣了?我昨天讓秘書去醫院看過他,聽說他恢復得不錯。”
“嗯,醫生說他恢復得很順利,再過半個月就能出院了。”陳明軒說道,“他己經跟我明確表示,出院後會主動到警局自首,為自己當年的行為承擔法律責任。”
張建國嘆了一口氣,靠在椅背上,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:“陳銘啊……他本來是個難得的好警察。如果不是當年發生了那些事,他現在的成就絕不會在我之下。造化弄人啊。”
陳明軒沒有說話。他想起了陳銘在醫院裡跟他說的話,想起了他眼神里的痛苦、愧疚和釋然。三十年的仇恨,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,也毀掉了太多原本幸福的家庭。
晚上六點,慶功宴在局門口的老菜館準時開始。專案組的所有人都來了,王心如、趙婉兒、郭天理,還有幾個年輕的警員。大家難得有機會放鬆一次,包廂裡擺滿了酒菜,氣氛十分熱烈。
“來,我敬大家一杯!”陳明軒舉起酒杯,站起身來,“這次能成功破獲這麼大的案子,多虧了每一個人的努力和付出。我先乾為敬!”
說完,他仰頭一飲而盡。五十二度的白酒順著喉嚨滑下去,像一團火一樣燒得他胃裡發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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