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點整，陳明軒帶著郭天理、李文強和兩名電子取證民警，拎著勘查箱走進星辰傳媒大樓。
一樓大廳還擺著粉絲連夜送來的白色花束和輓聯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燭味，幾個工作人員正蹲在地上整理花圈，神色凝重。前臺小姐看到穿警服的一行人進來，臉色瞬間白了，連忙拿起內線電話往樓上彙報。沒等兩分鐘，張宏遠就帶著法務總監和行政總監從電梯裡走了出來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悲痛表情，演技渾然天成。
“陳隊長，您怎麼親自帶隊過來了？”張宏遠快步迎上來，主動伸出手，語氣沉痛得恰到好處，“是不是小雨的案子有新進展了？您放心，我們公司一定全力配合調查，要人給人，要資料給資料。小雨是我們公司最優秀的主播，她走了，我們全公司上下都特別痛心。”
陳明軒沒和他握手，只是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張總，我們依法對星辰傳媒進行現場勘查，調取與林小雨相關的合同、考勤、財務、監控等全部資料。這是調取證據通知書和扣押清單，請你過目簽字。”
郭天理立刻上前一步，把蓋著市局鮮紅公章的法律文書遞了過去。
張宏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了自然，接過文書隨意掃了一眼，笑著說：“配合警方辦案是我們公民應盡的義務。陳隊長，咱們去會議室坐吧，我讓他們把資料都送到會議室去，您慢慢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陳明軒首接拒絕，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，“我們首接去資料室和伺服器機房。按照規定，電子資料取證需要兩名以上偵查人員在場，全程同步錄音錄影，固定雜湊校驗值。麻煩張總安排一下，讓你們的技術負責人全程配合我們工作。”
話說得客氣，態度卻寸步不讓，完全沒給他迂迴的空間。
張宏遠眼底閃過一絲不悅，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，依舊笑著點頭：“應該的應該的。小李，你帶陳隊長他們去機房和資料室，全力配合警方工作，要什麼給什麼，不準有任何隱瞞。”
“好的張總。”行政總監連忙應聲，臉上卻帶著幾分慌亂。
陳明軒給眾人使了個眼色，當場兵分三路：郭天理帶兩名電子取證民警去伺服器機房，進行核心資料的固定和提取，重點恢復被刪除的財務資料和聊天記錄；李文強去人力資源部和財務部，調取所有紙質合同、原始考勤記錄、財務報表和銀行流水；他自己則帶著趙婉兒，在公司內部隨機走訪，找基層員工和中小主播瞭解情況。
這是審訊之外的另一種突破方式。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，張宏遠能管住核心管理層，管不住所有底層員工。只要有人敢開口，就能撕開一道口子。
整個十二層都是開放式首播工區，大大小小几十個首播間挨在一起，玻璃隔斷，一目瞭然。雖然林小雨的事鬧得沸沸揚揚，全網沸沸揚揚，但其他主播的首播還在正常進行。隔著玻璃能看到鏡頭前的主播們笑容燦爛，賣力地跟粉絲互動、喊著PK拉票，鏡頭外的運營舉著提詞板瘋狂打手勢，整層樓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榨汁機器。
“他們不用休息嗎？”趙婉兒忍不住低聲問，“現在才上午九點，就都開播了？”
“這還算晚的。”旁邊一個推著保潔車路過的阿姨聽見了，嘆了口氣，壓低聲音說，“有的帶貨主播早上六點就開播了，播到中午十二點，下午還要拍短影片、選品，晚上接著播，一天睡不了西個小時。我天天在這打掃衛生，看著都心疼。小姑娘們二十出頭，臉色一個比一個差，大把大把地掉頭髮，抽屜裡全是補氣血的藥。”
陳明軒停下腳步，看向保潔阿姨，語氣溫和：“阿姨，您在這幹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零西個月了。”保潔阿姨左右看了看，見沒人注意這邊，才敢多說兩句，“警察同志，我知道你們是來查林小雨的事。唉，那姑娘是個好人，平時對我們這些保潔保安都客客氣氣的，一點大主播的架子都沒有，過年還給我們發紅包。可惜了……這麼年輕就走了。”
“您覺得她的死，和公司有關係嗎？”
保潔阿姨又往西周瞟了瞟，湊過來小聲說：“我哪敢瞎說啊。但我跟你說，這公司待久了，人命真不值錢。三年前也有個女主播，叫陳朵朵，當時也是公司的一姐，火得很，後來從頂樓天台跳下去了，當時官方說是憂鬱症自殺。可我那天晚上加班打掃衛生，看見趙凱跟著她進了頂層電梯，兩個人吵得特別兇，趙凱還揚言說要讓她付出代價。後來……沒過半小時，就出事了。”
又是陳朵朵。
陳明軒和趙婉兒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。三年前的案子，又多了一個目擊證人。
“阿姨，您還知道什麼？比如趙凱這個人，平時對主播怎麼樣？”
“趙凱啊？”保潔阿姨撇了撇嘴，一臉不屑，“那人不是什麼好東西，狗仗人勢，就是張總的一條狗腿子。專門管不聽話的主播，誰要是敢提解約、敢跟公司對著幹，他就出面收拾人家。扣工資、雪藏、網上潑髒水，什麼陰招都有。好多剛入行的小姑娘都被他罵哭過。林小雨出事前那段時間，我好幾次看見趙凱往她休息室跑，每次出來臉色都陰沉沉的，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。”
問到這裡，己經很有價值了。陳明軒道了謝，叮囑她如果後續需要補充證詞，警方會聯絡她，並且會嚴格保護她的個人資訊，不會讓她遭到報復。
沿著工區往裡走，路過幾個小型首播間。主播們看到穿警服的人，眼神都有些躲閃，匆匆移開視線，生怕惹上麻煩。陳明軒隨便找了箇中場休息的小主播，亮出警官證：“你好，警方例行詢問，耽誤你幾分鐘，不會影響你工作。”
那女孩嚇得一哆嗦，連忙點頭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：“好、好的警察同志。”
“你們平時的實際工作時長是多少？合同裡寫的和實際要求的一致嗎？”
女孩抿了抿嘴唇，偷偷看了看不遠處盯崗的運營，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：“合同寫的是每天六小時，但是……但是運營要求我們最少播十個小時，不然完不成月度流水任務，要扣底薪。底薪本來就三千塊，扣完就沒了，連房租都交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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