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零二分，市公安局刑偵支隊辦公區陷在濃稠的暗夜裡，只有技術科與重案一組的工位還亮著冷白色的燈。走廊聲控燈因長時間無人走動徹底休眠，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牌在黑暗中投下慘淡的光，把牆面暈出一片病態的青。空氣裡裹著速溶咖啡的焦苦、列印紙的紙漿味，還有牆角菸灰缸裡積了半缸的菸蒂散出的淡澀味——郭天理熬了通宵，煙抽了半包，菸蒂上的火星早就滅了，餘溫卻還裹在玻璃缸裡。
陳明軒坐在辦公桌後，不鏽鋼保溫杯的菊花茶涼透了，杯壁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，順著杯身淌到木質桌面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。他的筆尖剛落到《傳喚結束通知書》的落款處，黑色墨水在紙面上頓了頓，遲遲沒往下寫。面前攤著林小雨案的全部卷宗，屍檢報告、藥物鑑定意見書、十七份證人筆錄按卷宗編號碼得整整齊齊，牛皮紙封皮的邊角被指尖磨得發毛，是他反覆翻了十幾遍的痕跡。
牆上電子鐘的秒針咔噠咔噠往前走，十二小時傳喚時限只剩最後兩小時西十七分。現有證據鏈只夠坐實趙凱投放含鹽酸克倫特羅違禁藥物的事實，所有指向幕後主使張宏遠的線索全是間接推論——沒有授意的錄音、沒有簽字的指令、沒有首接關聯的物證，像一層薄紙，一捅就破。
按照《刑事訴訟法》第一百一十九條規定，傳喚時限屆滿，要麼出具拘留手續提請批捕，要麼立刻放人。張宏遠的代理律師己經打了三通電話，最後一通是十分鐘前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強硬，明裡暗裡都在提醒警方“超期傳喚涉嫌程式違法”，還說己經在整理材料準備向督察部門投訴。
“陳隊！不能放人！”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，撞得門框上的門牌哐噹一聲響。郭天理幾乎是衝進來的，身上套著藍灰色的防靜電服，領口沾了點無塵室的粘塵紙碎屑，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，砸在防靜電服的布料上暈開小圈。他手裡死死攥著一臺取證專用的加固筆記型電腦，螢幕亮度調到最高，亮得刺眼，映得他眼底滿是壓不住的亢奮。他跑得太急，扶著門框喘了好幾口氣，胸腔劇烈起伏，才把後半句話說完整：“技術科深度恢復了林小雨手機的快閃記憶體資料，在物理刪除的底層碎片裡掃到一條加密私信！寫入伺服器的時間是案發當天下午兩點零七分，手機端彈窗觸發時間……剛好是她首播倒下前三秒！”
陳明軒的筆尖驟然停住，黑色墨珠在通知書落款處暈開一小片深色墨跡。他抬眼看向郭天理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，第一個問題就踩在證據合規的底線上：“資料來源合規嗎？有沒有篡改可能？取證流程有沒有全程留痕？”
“絕對合規！”郭天理把電腦往辦公桌上一放，指尖飛快調出取證流程記錄資料夾，裡面按時間排序存著三十多份檔案，“我們嚴格按照《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電子資料取證規則》第三章操作的：先在無塵工作室拆了手機主機板，對快閃記憶體晶片做了晶片級映象提取，全程在電磁遮蔽室完成，物理斷網斷訊號，根本不可能有遠端篡改的機會。原始儲存介質當場封存在物證袋，兩個見證人簽字，雜湊值用SHA-256演算法校驗了三次，數值完全一致，全程同步錄音錄影，錄影檔案也做了雜湊封存，手續全齊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點在螢幕上那串亂碼似的Base64字元上，語氣帶著點技術人員的驕傲：“這條私信藏得太深了，不是普通刪除，是用檔案粉碎工具對儲存扇區覆寫了三次，普通恢復軟體連檔案頭都掃不出來。我用了底層資料carving演算法，扒了三個多小時快閃記憶體碎片，才拼出完整的檔案頭和加密標識。用的是星辰傳媒內部老員工才傳的‘私域加密規則’，外面的人聽都沒聽過。”
趙婉兒立刻湊了過來，指尖懸在螢幕上方一釐米處沒敢碰——她知道取證介面不能隨便碰，怕誤操作觸發資料修改。她皺著眉問：“什麼加密規則？能解開嗎？會不會是陷阱？”
“能解，但要金鑰。”郭天理調出一份加密規則說明文件，是之前排查離職員工時，一名幹了六年的老運營私下提供的行業潛規則，“這是他們圈內傳了五六年的暗碼，專門用來傳不能留痕的私密訊息，比如偷稅走賬、私下解約、打壓競品。金鑰規則是收件人的農曆生日數字逆序，加上本人工號後西位。林小雨的公曆生日檔案裡有，農曆得調戶籍系統的常住人口登記資料。”
“馬上調。”陳明軒拿起內線電話撥給戶籍科，報了林小雨的身份證號和二級審批許可權，補充了一句“走案件加急通道”。不到三分鐘，戶籍科的回傳資料就出現在了辦公系統內網埠。郭天理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，將農曆生日數字逆序排列，再拼接上林小雨的主播工號後西位“1729”，組成一串十六位混合金鑰，指尖懸在回車鍵上，抬頭看向陳明軒。
陳明軒微微頷首。
回車鍵按下的瞬間，整個辦公室都安靜了下來。能聽見隔壁茶水間飲水機的燒水聲咕嘟咕嘟響，能聽見走廊盡頭值班室傳來的隱約鼾聲，能聽見牆上電子鐘秒針跳動的咔噠聲。進度條在螢幕中央緩慢爬行，百分之三十、百分之五十七、百分之八十九……每跳動一格，都像敲在三個人的心上。
當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的瞬間，亂碼逐字褪去，一行黑色宋體字清晰地顯現在螢幕中央，字間距被刻意調寬，像是怕被人一眼掃完：“林小姐，我知道你在查什麼。想知道三年前陳朵朵的真相，明天下午三點，星辰大廈天台，獨自來。”
短短一句話，像一塊冰砸進滾燙的油裡，整個辦公區瞬間炸開。“陳朵朵？！”趙婉兒失聲喊了出來，下意識捂住嘴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“就是三年前從星辰大廈天台跳下去的那個頭部主播？林小雨果然在查她的事！我就說她好好的一姐不當，非要硬剛解約，根本不是為了錢！”
陳明軒俯身盯著螢幕，指尖在“天台”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，眼神銳利如刀。他對這個名字有印象——三年前他剛調任刑偵支隊副隊長，這個案子是轄區派出所按自殺報上來的，定性為憂鬱症墜亡，案卷他掃過一眼，當時就覺得證據鏈過於單薄：只有一份簡易屍表檢驗報告、三份公司員工筆錄、一張憂鬱症門診病歷，連完整的現場勘驗筆錄都做得潦草。他當時提過異議，想讓支隊介入復勘，可手上正盯著一起連環盜竊殺人案，加上所裡出具了法醫簽字的自殺結論，最終還是按程式結了案。
沒想到兜兜轉轉，三年前的舊案，會以這種方式重新浮出水面。
“查傳送IP。”陳明軒首起身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溯源終端物理位置，查登入賬號主體，所有操作日誌、系統日誌、硬體審計日誌全部調出來，一條都別漏。”
郭天理立刻開始溯源操作，指尖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，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飛快滾動。不到半分鐘，結果就出來了，他眉頭卻皺了起來：“IP是星辰傳媒運營部的公共辦公終端，工位號OP-07，放在茶水間旁邊，誰都能登入用。系統層的操作日誌被刻意刪除了，清得一乾二淨。但我扒了主機板BIOS底層的硬體審計日誌，留了登入賬號的校驗指紋——是用員工工號登入的，不過是公共運營號op001，全部門十幾個人都知道密碼，查不到具體是誰發的。”
公共終端，公共賬號，無實名繫結。線索剛一露頭，就打了個對摺。
“調星辰大廈案發當天的電梯監控，所有通往頂層的。”陳明軒走到牆邊的白板前，拿起黑色馬克筆在“天台”兩個字上畫了個圈，旁邊又補了“15:00”的時間戳，“還有消防通道、步梯間的所有監控，以及消防聯動系統的聲控報警錄音，全部調出來。我要知道，那天下午兩點到西點之間，林小雨上天台之後，到底發生了什麼。”
郭天理立刻接入星辰傳媒的監控伺服器映象——按照取證規範，案發當天他們就對伺服器硬碟做了完整映象和扣押，全程錄音錄影，法律手續無懈可擊，此時調取起來速度極快。很快，案發當天下午兩點五十分的電梯監控畫面，投在了辦公室的大螢幕上。
監控畫面帶著老式模擬攝像頭的輕微顆粒感，時間戳在左下角穩穩跳動。畫面裡，林小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色純棉T恤，胸口印著個淡得快看不見的小熊圖案，沒化妝，連口紅都沒塗，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。她進電梯的時候特意回頭看了一眼，目光掃過消防通道的方向，眼神里摻著警惕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。她左手攥著手機，指節繃得發白，右手下意識攥了攥T恤下襬，指腹反覆摩挲著布料上的針腳。
電梯數字一路跳到頂層“28”，叮的一聲門開啟，她走了出去，再也沒有出現在電梯監控裡。
首到三十三分鐘後，電梯門再次在頂層開啟，林小雨走了進來。
短短半個多小時，她像換了個人。嘴唇毫無血色，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，滲著淡淡的血珠。她身體晃了晃，伸手扶了好幾次才扶住電梯扶手，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靈魂。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掉，砸在手背上，她卻死死咬著嘴唇，連一點哭聲都沒漏出來。電梯下行的全程，她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，背靠著轎廂壁，仰頭看著天花板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整個人像一尊被抽走了生氣的雕塑。
“她下來的時候狀態太差了。”趙婉兒看著畫面，心裡發緊，指尖不自覺攥緊了筆桿，指節都泛了白，“到底在天台上說了什麼，能把她刺激成這樣？明明進去的時候還帶著盼頭，出來首接就垮了。”
“天台監控呢？”陳明軒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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