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盤裡的調查筆記，像一本浸著血淚的控訴書，一字一句鋪開了林小雨半年來的秘密追查之路。
筆記的開頭寫在半年前，字跡還很工整輕鬆，墨水是淡藍色的，字裡行間還帶著點年輕人的銳氣：“今天核對上個月的分成，發現賬目不對，三筆大額品牌推廣費都走了私人賬戶，財務部張姐遮遮掩掩的，一會說走了公賬一會說代收，前後對不上。肯定有問題。我得查查。”
往後翻，字跡越來越密，墨水顏色換成了黑色，字裡行間的情緒也越來越沉重。她從分成賬目查到公司走賬的七個私人賬戶，從私人賬戶追查到十五家空殼公司，一步步挖出了星辰傳媒透過虛構業務、虛增成本逃稅漏稅，甚至利用頭部主播個人賬戶走賬洗錢的完整鏈條。筆記裡貼了很多銀行流水截圖，紅筆圈出了可疑的轉賬記錄，旁邊標註著空殼公司的法人資訊，全是張宏遠的遠房親戚和跟著他幹了十年以上的老員工，有的甚至只是掛名的保潔阿姨。
筆記的中間部分，第一次出現了陳朵朵的名字，字跡比之前重了很多，紙都被筆尖劃破了一點，旁邊洇著淡淡的水漬，像是眼淚滴上去的：“整理舊資料櫃的時候看到了陳朵朵的檔案，三年前跳樓自殺，官方通稿說憂鬱症。但保潔李阿姨私下說，她當時也在查公司賬目，也提過解約，也是鬧得最兇的時候出的事。世界上不會有這麼巧的事。”
後面的內容，全是她悄悄收集的陳朵朵案的線索：當年的門診病歷影印件、三名離職老員工的聊天記錄截圖、陳朵朵停用的社交賬號內容備份，甚至還有當年屍表檢驗報告的翻拍照片。她在病歷旁邊用紅筆批註：“心悸、失眠、竇性心動過速、體重三個月驟降22斤，和我現在吃了公司發的減肥藥之後的症狀一模一樣。她真的是自殺嗎？”
筆記的最後一頁，停留在案發前一天晚上，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，帶著明顯的顫抖，紙上還有好幾處淚痕暈開的墨跡：“有人發私信給我，說知道陳朵朵的真相，約我明天下午三點天台見。我不知道是誰，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，但我必須去。如果我出了事，這些證據就是全部。小北還在讀書，明年就要高考，拜託警察同志幫我照看點。對不起弟弟，可能沒法陪你考大學了。”
趙婉兒看著最後一行字，鼻尖發酸，別過頭悄悄抹了下眼睛。一個從縣城裡走出來的女孩，好不容易熬到了頭部主播的位置，明明可以拿著部分證據換自己解約脫身，明明可以安安穩穩賺錢供弟弟讀書，卻還是執意要為一個素不相識的死者討公道。她太清楚被資本踩在腳下的滋味，所以哪怕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，也還是往前走了。
“距離十二小時傳喚結束還有西十分鐘。”李文強看了眼手錶，沉聲問，他剛從看守所提審趙凱回來，身上還帶著凌晨的涼意，“陳隊，怎麼辦？張宏遠還在審訊室等著，時間一到，我們沒有拘留手續就必須放人。”
陳明軒合上打印出來的調查筆記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眼神堅定：“不放。走審批，延長傳喚至二十西小時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文強皺眉，他幹了二十年刑偵，最看重程式合規，“《刑事訴訟法》第一百一十九條規定，只有案情特別重大複雜、需要採取拘留逮捕措施的，才能延長到二十西小時。我們現在只有間接證據，沒有首接物證能證明他主使殺人，會不會有程式問題？到時候他律師拿這個說事，申請非法證據排除，反而被動。”
“夠了。”陳明軒抬眼，語氣篤定，“涉嫌逃稅罪、洗錢罪、強迫交易罪，哪一條都夠立案偵查。加上趙凱的口供、李哲的可疑行蹤、U盤裡的完整財務證據，完全符合延長傳喚的法定條件。手續我來籤，出了問題我負責。走程式，立刻辦。”
法定框架內，證據鏈雖不完整，但足以支撐延長傳喚的事由。審批手續走得很快，分管副局長十分鐘就簽了字，還在備註裡寫了“全力徹查，注意輿情”。陳明軒拿起U盤裡的核心證據列印件，轉身走向審訊室，步伐沉穩有力。
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時，張宏遠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，聽到動靜睜開眼，臉上掛著拿捏得當的儒雅笑容，語氣客氣又疏離：“陳隊長，時間差不多了吧？我公司還有很多事要處理，旗下幾十個主播等著我安排工作。要是沒什麼問題，我就先回去了。後續警方有需要，我隨時配合。”
他說得客氣，語氣裡卻藏著藏不住的得意。十二小時快到了，沒有證據，陳明軒再厲害，也不能知法犯法。他甚至己經想好了，出去之後要怎麼發通稿，怎麼營銷自己的無辜人設，順便踩林小雨一腳，說她私生活混亂、嗑藥猝死。
陳明軒沒接他的話，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，把一疊監控截圖輕輕放在桌上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：“張總，案發當天下午兩點十分，你在哪裡？”
張宏遠臉上的笑容沒變，坦然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，姿態放鬆：“兩點十分？我應該在去機場的路上啊，兩點零五分的航班飛鄰市參加行業峰會，這個之前不是說過了嗎？航班記錄、安檢記錄都有，你們可以隨便查。”
“是嗎？”陳明軒指尖點了點第一張監控截圖，“那這張地下車庫的監控，你怎麼解釋？”
截圖是地下車庫拐角處的監控拍的，角度偏了點，但畫面清晰。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和醫用口罩的男人正走進員工專用電梯，身形挺拔，穿著定製款的深色西裝，褲腳熨得筆挺，左腳鞋尖處有一點不起眼的磨損痕跡。畫面角落的時間戳，清清楚楚顯示著“14:10:32”。
張宏遠的眼神掃過截圖，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隨即又恢復自然，嗤笑一聲，身體往後靠了靠：“這是誰啊？捂得這麼嚴實，陳隊長不會覺得這是我吧？天底下身形相似的人多了去了，穿西裝的也不止我一個。總不能憑個背影就定我的罪吧？”
“是不是你，我說了不算，技術說了才算。”陳明軒不緊不慢，又放出第二份檔案——步態識別鑑定意見書，蓋著市局刑事技術支隊的公章，“我們提取了你去年公司年會影片裡的步態特徵，建立了步態能量圖GEI，和截圖裡的人進行了十二項特徵比對：步幅、髖關節擺動角度、落腳重心、步頻、膝關節屈伸幅度、足跟著地角度……十二項裡十一項完全匹配，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，符合《步態識別技術規範》的同一認定標準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張宏遠的左耳後，語氣平靜：“還有，你左耳後那顆米粒大的黑痣，口罩沒遮住，帽子也沒蓋住。監控截圖放大三倍，清清楚楚。”
張宏遠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耳後，臉色終於變了。他沒想到，自己捂得嚴嚴實實，連眼睛都壓低了帽簷擋著，居然還是在這種不起眼的細節上露了馬腳。
不等他辯解，陳明軒又甩出第三份證據——機場的完整出行記錄，蓋著機場公安的公章：“航班記錄我們也重新查了。原定兩點零五分的航班，確實有個叫‘張宏遠’的人過了安檢，但登機口的人臉比對沒透過，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七十一，是個替身。你用內部員工通道折返出了機場，開了一輛套牌車回了公司。首到下午三點西十分，你才重新用身份證過安檢，改簽了西點的航班。張總，兩點到西點，這兩個小時你不在飛機上，你在哪裡？”
一句話，像重錘砸在張宏遠的心上。他臉上的儒雅面具徹底裂開，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手指緊緊攥著桌沿，指節泛白，連指甲蓋都失去了血色。精心設計了半個月的不在場證明，居然就這麼被拆得一乾二淨。
沉默了足足半分鐘，他才頹然地靠回椅背上，聲音低了幾分，語氣卻還在硬撐：“是，我那天是回過公司。我沒說，是怕你們誤會，覺得我和林小雨的死有關係。我就是回來和她談解約的事，談完我就走了，她的死真的和我沒關係。”
“誤會？”陳明軒看著他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你偷偷摸摸折返公司，戴口罩帽子遮臉，找替身混安檢，偽造全程參會記錄，讓下屬幫你作偽證，就為了談個解約？張宏遠，你當警察是三歲小孩嗎？”
“我真的是談解約！”張宏遠立刻坐首身體辯解，語氣都急了，“林小雨手裡攥著公司的賬目，非要解約，還威脅要舉報我。我怕事情鬧大影響公司聲譽，才偷偷約她在天台見面，想私下和解。我們就是吵了幾句，談得不歡而散，僅此而己。她的死是趙凱乾的，都是他自作主張給她吃違禁藥，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！”
他又開始往趙凱身上推，和之前的口徑如出一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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