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邊那臺戲，開演了。
沒有鑼鼓喧天的熱鬧，沒有花團錦簇的排場。
臺子正中擺了一張舊木桌，兩把竹椅，桌上一壺粗茶，茶壺嘴還缺了個角。一個老翁坐在桌後，滿頭白髮，臉上溝壑縱橫。
他手裡捏著一根針，縫著一件小衣裳。衣裳是紅的，針腳密密的，像是在給娃娃做。
戲文從他口中一句一句地念出來，像溪水淌過石子，不緊不慢。
說的是一戶人家，五口人，娘爹和三個孩子。
大女兒去當了兵，二兒子嫁了人，小女兒留在身邊種田。
後來兵荒馬亂，大女兒沒了音信，二兒子的夫郎被抓了壯丁，小女兒病了一場，沒扛過去。
老翁的妻主去尋大女兒的下落，走了三年，回來時瘦成了一把骨頭。
再後來，妻主也走了。
老翁一個人，守著兩間草屋，一畝薄田，一隻瘸腿的雞，還有那件沒縫完的小衣裳，那是給大女兒的孩子準備的，可那孩子從沒來過這世上。
戲臺上只有那老翁一個人。
他縫著衣裳，念著往事，聲音平平的，不哭天搶地，不捶胸頓足。
說到女兒沒了時，他頓了頓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針，又接著縫。
說到妻主走時，他端起那壺缺了嘴的茶，倒了一碗，自己喝了，又倒了一碗，擱在對面的空位前。
“你走的時候沒喝上，現在喝吧。”
老百姓的日子就是這樣，沒有英雌的波瀾壯闊，只是抱著好不容易擁有的平淡發苦。
臺下靜極了。連風都停了。
戲演到後半段，那老翁獨自坐在草屋裡，翻出一件舊衣裳。
衣裳是青布做的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了毛邊，是他妻主年輕時穿的。
他把衣裳抖開，對著它看了很久，然後疊好，抱在懷裡，出了門。
臺子後面換了一幕布景。一座矮矮的土墳，墳頭壓著幾張黃紙，被風吹得簌簌響。
墳前沒有碑，只插了一根木牌，上面的字被雨淋得模糊了。
老翁走到墳前，把懷裡的衣裳鋪在地上，壓了塊石頭。
然後他站直身子，看了看四周。四周是空曠的田野，遠處有山，有云，有風。
他左看右看，仔細看周圍沒人，對著墓碑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來得突兀。臺下的人還沒反應過來，他已經抬起腳，邁開了步子。
左腳，右腳，交叉，轉身。手臂一甩，腰一擰，動作利落，不像個七十多歲的老人。他一個人在墳前小步跳起了一小段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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