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啟勝再次來店裡時，帶了一支小補光燈。
他要拍幾個服務案例，最好有真實客戶。沒有臉也行，有手、有舊東西、有前後變化，就比擺拍有用。
葉敏問了兩家，只有楊蘭願意。母親家的窗邊已經恢復使用，照片好看，故事也好講：獨居老人，子女忙，整理讓生活重新有光。
“別寫獨居老人。”唐明舒說，“楊阿姨不一定喜歡。”
“那就寫退休生活。”方啟勝很痛快，拿手機改，“你看，我也不是不聽意見。”
楊蘭在群裡發了個可以，還補了一句，拍整潔一點，別帶出門牌。
到楊家時，楊鳳英以為是來量下次服務的範圍。她剛跟老姐妹喝完茶，桌上有半盤瓜子，雜誌攤著，椅背搭一件外套。
方啟勝看了一眼，說：“阿姨，我們把這些先收一下，拍完再放回來。”
老太太問：“拍什麼？”
唐明舒心裡一沉。
她看向楊蘭。楊蘭解釋店裡要做宣傳，自己答應了，不露臉，沒什麼。老太太沒立刻反對，只把那本綠色舊刊合上。
方啟勝動作很快，挪開瓜子盤，把椅背的衣服拿到鏡頭外，又讓唐明舒穿上圍裙，站在窗邊擺出收整的樣子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說，“阿姨，您願不願意拍？不拍也沒關係，不影響下次預約。”
楊蘭有點不耐煩：“她剛不是沒說不行嗎？”
楊鳳英看看女兒，又看看方啟勝，手還按著雜誌。
“你們要拍就拍桌子吧。別拍我。”
拍攝做了十幾分鍾。唐明舒後來回想，自己其實還有機會再問清一次。她聽見“不拍我”就鬆了口氣，以為範圍已經說好。方啟勝讓她把雜誌放進籃子，她也照做了，覺得只是換個位置。
收好補光燈時，方啟勝給她看了一眼剛拍的畫面。
她站在窗邊，側臉被光照亮，圍裙上的褶皺也不顯了。平常她替別人拍照總站在最後，自己的照片不是歪了眼睛，就是隻在一桌菜後露出半張臉。她看著螢幕，有那麼一瞬間，確實覺得好看。
“你挺上鏡，知道嗎？”方啟勝說。
她搖頭，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“要不要我截一張給你？”
“先問阿姨背景能不能用吧。”
說這句話時，她覺得自己已經夠謹慎了，甚至有一點完成了職責的鬆快。她沒有繼續問配什麼字，也沒有問原先那張亂桌的照片是哪一天拍的。
離開前，楊鳳英喊她，把被挪到鏡頭外的衣服遞過來：“還是搭回那把椅子，我晚上要穿。”
她照做。方啟勝在玄關等，隨口說，拍的時候生活痕跡少一點，大家才喜歡看。唐明舒望著被自己重新搭回去的外套，那股不舒服一閃而過，卻沒說出口。她怕自己已經問了一遍，再問顯得難合作。
回店路上，她在車窗裡看自己的影子，想起他說上鏡，嘴角還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。後來每次回想，她最不願承認的就是這一下。
被看見的高興，讓她把那點不舒服壓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