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周衡回家,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。
他進門沒說話,把工具箱放在玄關,蹲下換鞋時,左手抖了一下。一枚細螺絲掉到地上,滾進櫃底。
“吃了嗎?”唐明舒問。
“沒胃口。”
她把留的飯端出來,沒追問。周芽在房間戴耳機聽英語,客廳裡只剩碗筷的聲音。
周衡吃了半碗,突然說:“今天讓一個客戶罵了西十分鐘。”
維修配件晚到,不是他能控制的。他按安排上門,拆開檢查,確認還得等。客戶說約好的時間沒修好,家裡一堆事全耽誤,電話投訴時連他的名字一起報了。
店長讓他先道歉。客戶還是不依,問他是不是隻會拆不會修。
周衡說到這裡,笑了一聲:“我幹了十幾年,今天才知道,原來我連個機器都不認識。”
唐明舒坐下來,替他把湯往近處推。
她沒有說你別幹了,這點錢不值得,也沒有說人家著急你體諒一下。她知道他希望聽的不是這兩種話。
“配件什麼時候能到?”
“明天。還得我去,別人不接這個爛攤子。”
“你想去嗎?”
“我不去誰去?”
這句太熟了。她以前說的時候,他總回答,能者多勞。
“我不是問最後誰去。”她說,“我問你願不願意。”
周衡拿筷子的手停下來。
“不願意。”他終於說,“可我不去,這個月的績效還得扣。我爸以前就說,男人養家,哪有那麼多願不願意。”
唐明舒看著他粗糙的手。她年輕時喜歡這雙手,覺得穩,有勁;後來它們常年拿手機、拿工具,落到她肩上時越來越少。她怨的不是它們沒做所有家務,是隻有拿工具時才算辛苦,拿碗時不算。
“你明天要去,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回家以後可以說你不高興,不一定裝得什麼都能扛。”
周衡眼眶微紅,很快低下頭喝湯。
飯後,他主動洗碗。她去把櫃底的螺絲找出來,放進一個小盒子,拿給他。
“別亂放,容易扎到腳。”
他應了一聲,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,把她拉近一點。
“最近是不是對你太兇了?”
她不知道怎麼答。若說是,像要趁他難受清算;若說沒有,又抹掉自己。
“有時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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