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天還沒亮透,謝明兮就醒了。她輕手輕腳挪到窗邊,掀起一角舊布往外看。風還沒起,外頭灰濛濛的,像罩了層薄紗。
嘎魯蹲在一座新墳前,正用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刨開沙土,旁邊放著幾株不知從哪找來的野花。黎簇也蹲在旁邊,低聲和他說著什麼,又伸手把花根上的沙抖掉,像在教他怎麼栽進去。
嘎魯學得很慢,動作也笨,可每一捧土都蓋得極輕,像怕把他額吉弄疼了。黎簇難得耐心,沒罵人,也沒嫌他傻,只一遍遍用手在沙上比劃。
謝明兮沒有出聲。她靠在窗邊,只露半張臉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。昨晚那點說不清的異樣又浮上來,像沙子裡埋著根細刺,看不見,卻總在。
她看著嘎魯那副認真種花的樣子,忽然想,一個剛沒了孃的人,怎麼會這麼平靜?是傻,還是別的什麼?
她沒有叫黎簇,也沒下去。就那樣站著,像一隻縮在巢裡的小獸,豎著耳朵,數著每一個腳印落地的輕重。
露露姐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捧著個灰撲撲的陶瓶,瓶口還缺了一角。
她走到嘎魯身邊,蹲下來,把他手裡那幾株蔫巴巴的野花接過去,輕聲說:“這花根都斷了,栽沙裡活不了。得先放瓶裡,灌點水。”
她說著,把花一枝一枝插進瓶裡,又從自己帶的小水壺裡倒了一點水進去。
嘎魯盯著那瓶花,吸了吸鼻子,小心翼翼地把陶瓶擺在墳前,像怕被風吹跑似的,還用兩塊小石頭夾住。
黎簇也跟著跪了下去,三人並排在那座還不算高的新墳前,安安靜靜地拜了幾拜。風從海子那邊吹過來,把露露的頭髮和嘎魯的衣角吹在一處,像這片沙地上少有的一點柔軟。
謝明兮站在窗後,看見露露把嘎魯摟進懷裡。嘎魯起初還僵著,後來慢慢把頭靠在她肩上,像只終於找到暖處的小獸。
露露一手環著他的背,一手輕輕拍他的後腦,嘴裡不知說了句什麼,聲音很低,被風一卷就散了。晨光從東邊斜斜打過來,把她的側臉和髮絲都鍍了層軟絨絨的金邊。
謝明兮忽然覺得,這一刻的露露姐不一樣了。那個會撒嬌、會拎著紅酒在沙地裡晃的女人,露出一種說不清的柔光。她抱著嘎魯,像母親抱著孩子,又像畫像裡的神女俯身安慰迷途的人。是一種很舊的、暖得讓人鼻酸的東西。
可謝明兮沒讓自己沉進去。她記得昨晚那種不對勁,記得嘎魯哭前掃過屋裡的那一眼。
太奇怪了,所有人都很奇怪。眼前的畫面越柔,她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。像在風沙裡看見海市蜃樓,美得越真,底下越空。
謝明兮蹲在海子邊,指尖無意識地撥著溼潤的沙。她心裡亂極了,這一路太多事超出了她的認知,像被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規則裡。
每個人都在說謊,每句話都像裹著沙子的風,颳得她腦子裡嗡嗡作響。她需要一個人靜靜,把那些碎片似的線索重新拼一拼。
正出神時,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。謝明兮回頭,看見蘇難走了過來。她穿著一件黑色連體泳衣,肩帶窄窄地搭在平直的鎖骨上。
她的身體是一種常年被風沙和訓練磨出來的緊實,手臂流暢,小腹平坦,腰臀之間線條豐潤又利落,像豹子那樣,每一寸都藏著力量,又偏偏被黑布裹出柔軟。
蘇難沒看她,只走到水邊,慢慢坐下,把腳浸進暗綠色的水裡,像只是來尋一點涼。她的側臉在薄薄的天光裡顯得格外安靜,和昨晚拿著槍時判若兩人。
謝明兮看著她,忽然覺得自己更像這沙漠裡的過客,而蘇難,本來就長在這種地方。
蘇難望著遠處,忽然問:“想什麼呢?”她的聲音不輕不重,被水聲和風一攪,像從很近的地方飄過來。
謝明兮還蹲著,手停在沙地上,沒抬頭,只含糊地說了句:“沒什麼,就是腦子裡亂。”
蘇難望著水面,聲音不輕不重,像從很近的地方飄過來:“想那麼多幹什麼?盡力的活,沒辦法改變的話,就把自己條命活明白就好了。這不是你當初說的嗎?”
謝明兮手指一頓,抬頭看向蘇難。蘇難仍望著水面,像只是隨口一說,可那句話像被風從很遠的地方吹回來,正好砸在謝明兮心上。
那是她對無邪說過的,在那片風沙裡,在所有人都沒注意的時候,她後背很涼,所以從那個時候她就一直在看著他們,她曾以為那只是自己和無邪之間一次短暫的對話。
蘇難說:“怎麼,自己說過的話,自己倒忘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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