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外頭就吵得厲害。海子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涼霧。
無邪把黎簇叫過去,兩人坐在離營地不遠的沙坡上說話。黎簇鼻子還腫著,手裡無意識揪著幾根枯草,無邪的聲音被風送得斷斷續續,像在問他又像在教他。
謝明兮從帳篷裡鑽出來,遠遠看他們一眼,沒過去,只在火堆邊坐下,倒了半碗濾過的水。老麥一腳踹翻嘎魯懷裡的水罐,又拿刀背去挑他的下巴,嘴裡不乾不淨:“傻子,你額吉死了,誰還給你撐腰?滾遠點,別在這兒礙眼。”
嘎魯縮在地上,喉嚨裡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。馬老闆從帳篷裡出來,臉色很差,昨夜顯然沒睡好。他剛喝了一句“老麥,你他媽給老子消停點”,老麥就斜著眼笑:“馬老闆,火氣這麼大?是不是露露昨晚上沒讓你進門啊?”
這話像把火星子丟進油裡。馬老闆臉一黑,上去就踹老麥,老麥一閃,反手把嘎魯推過去。嘎魯踉蹌著撞到馬老闆身上,兩人滾作一團。馬老闆邊打邊罵:“你他媽個傻子也敢碰老子!”嘎魯忽然不叫了,眼睛發直,像被人從裡往外擰緊了什麼。他一伸手,從後腰上抽出那柄隨身的短刀,反手就往他肋下一捅,又深又狠,快得誰都沒看清。
馬老闆短促地“呃”了一聲,像被抽走了半口氣。露露從帳篷裡衝出來,尖叫著撲過去。血很快從馬老闆的衣襬下漫出來,洇紅了一大片沙。老麥也愣住了,低聲罵了句:“這傻子哪來的刀!”
他剛要上前把嘎魯按住,蘇難忽然開了口,聲音不大,卻比老麥的槍還壓人:“都別動。聽嘎魯的。”
這話一齣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連謝明兮都以為聽錯了。她轉頭去看蘇難。蘇難站在人群外沿,手按在刀柄上,神情淡得不像剛發了瘋話。
“我說,聽嘎魯的。”蘇難又說了一遍,這次多了點不耐煩,像在陳述一件早就該被接受的規矩。
嘎魯仍舊握著刀,臉上沒有傻氣,也沒有表情。他朝老麥抬了抬下巴,又用刀尖指了指王門和謝明兮:“把他們都綁起來。”
黎簇站起身,一眼望見謝明兮和王門被人按在地上,麻繩勒著胳膊往身後反扭。嘎魯的刀尖還滴著血,正朝她們那邊指。他腦子裡“嗡”地一下,抬腳就往前衝。
無邪伸手,一把扣住他手腕:“等等。”
黎簇沒停,被他拽得一個踉蹌。他眼睛全紅了,聲音壓得又低又急:“等你爹!謝明兮在他們手裡!”
“你現在過去,他們連你一起綁。”無邪語氣很穩,像在說一件早就料到的事。
黎簇看見謝明兮被繩子勒住,蘇難還在一旁冷眼看著,火氣一下頂到天靈蓋。他猛地甩開無邪,罵了句“我倆死也要死一塊”,人已經朝營地衝下去,沙子在身後揚起一片黃煙。
無邪沒再攔。他站在沙丘上,看著黎簇像顆不要命的石子砸進人群。他嘴唇動了動,像想罵句“蠢貨”,最後卻只是輕輕“嘖”了一聲,抬腳跟了下去。
黎簇還沒衝到謝明兮跟前,就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截住,像堵牆似的把他撞翻在地。他剛撐起身子,後腰就捱了一腳,整個人撲在沙裡,滿嘴都是土。
無邪已經跟了下來,一腳踹開最近的人,又反手擋開劈過來的刀。嘎魯握著那柄帶血的短刀,像變了個人似的,動作又沉又狠,和無邪對了兩個來回,竟沒落下風。
可老麥已經反應過來,槍口一頂,直接抵在無邪後腦上:“都他媽別動!”
無邪停住了。謝明兮被按在地上,餘光裡卻忽然感覺到手腕上的繩子鬆了鬆。她極輕地側了側臉,看見蘇難仍站在人群外,一手搭在刀柄上,像什麼都與她無關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繩結已經鬆了。謝明兮沒動,只把手指慢慢縮排繩圈裡,像只蓄勢的貓。
嘎魯已經把黎簇從地上拎起來,刀尖抵著他脖頸,笑得有些扭曲:“你剛才不是挺能喊?再喊啊。”
黎簇喉嚨被卡著,臉漲得通紅。可就在誰也沒注意的瞬間,他的眼白像被墨潑過一樣,整隻眼睛猛地變成全黑。那黑色濃得發亮,像沒有底的井。
嘎魯還在笑,下一瞬,黎簇的拳頭已經砸在了他臉上。那一拳快得離譜,像從骨頭裡炸出來的力。嘎魯整個人飛出去,在沙地上滾了好幾圈。黎簇還站在原地,半隻拳頭攥著,自己都被這突來的力氣嚇住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像不認識一樣,呼吸一下比一下重。
謝明兮心裡“咯噔”一沉。她猛地轉頭看向無邪。無邪明明正被人用槍抵著,可那張臉上沒有一點驚訝。像這一幕他早就知道會來。謝明兮的手在鬆開的繩子裡握成了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