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邪是在去墨脫的路上，知道謝明兮從地下出來以後被張日山帶走了。
他那時正靠在一輛破吉普的後座裡，車窗半開，外頭雪粒子刮進來，像細碎碎的刀子。
他閉著眼，卻沒睡。手機裡每隔幾段就有人傳話，說地洞塌了一截，黎簇動了炸藥，說謝明兮把刀架在黑瞎子脖子上，說張日山把她接走了，又說秀秀和胖子已經開始教她，說汪家人在巷口動過一次手。
他一條條聽完，又一條條刪掉。有些地方路太險，他不該看。可還是看了。
她罵他，要找他，要他還羊錢。她在黑瞎子跟前耍橫，又把張日山送的黑繩戴在腕上。她安安靜靜地跟秀秀去後街買冰粉，卻不知那碗冰粉也是九門早排好的戲。
無邪忽然有點想笑，又笑不出來。她從沙漠裡爬出來了。好不容易，又落進另一局。而這一切，還是他默許的。
他不是沒想過把人摘出去。他甚至可以叫人把她送回北京，送回教室，送回那張貼滿舊照片的小書桌前。可已經晚了。汪家盯上了。他自己也早成了這盤棋的一部分，退一步，死的不止他一個。
以後可能見不到了。這個念頭不是突然來的。是車過一個山口時，外頭忽然下起大雪，滿山白得發灰。他看見路邊有隻很小的黑狗，追著車跑，又慢慢被甩遠。
想起她縮在他懷裡說“怕不怕的先活著吧”。那張臉，也許真不會再對他笑了。也許見一面都難了。他不後悔，這局是他必須開的。她只是倒黴，坐在他前桌。
他掏出煙，又沒點。風把雪沫子吹在他手背上，涼得發麻。他把車窗搖上，頭靠向椅背。手機又震起來，是胖子那頭的訊息。他看了一眼，沒回。只把謝明兮三個字按滅在手機屏裡，像把一點不該有的念想，也一併關進雪裡。
無邪其實分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。
也許是她從地洞被帶出來。也許更早？他才發覺，自己竟在怕。怕再也聽不見她頂嘴，看不見她翻白眼，等不到她某天忽然站在他面前，說“無邪，你還欠我五千塊”。
格拉雪山的雪很厚，厚得像要把人埋進舊事裡。車子在盤山路上慢慢爬，無邪把手機揣進兜裡，閉著眼，卻全是她。
她拿命威脅黑瞎子時，眼睛肯定又黑又亮。她被解雨臣叫去吃麵，多半還要先罵人一頓。她這人就這樣，軟得能被人打暈，又犟得醒過來就要跟人同歸於盡。
他越想越煩。不是煩明兮。是煩自己。謝明兮離他越遠，越安全。可人偏又這樣，明明是自己推開的，倒像被誰剜去一塊，不見血，只空得厲害。
他有時會想，若那時在沙漠裡，不讓她看到自己那點破綻，她是不是就不會靠過來。也許得再早點，最初被綁架過來時，他把話說得再狠些，明兮是不是早就回學校了。
可這些“若是”沒有用。她已經被他拽進這攤舊賬裡，又被他親手遞給了九門。他比誰都清楚，張日山這個老東西，會找到辦法。秀秀會教她，胖子會逗她，連黑瞎子都肯讓她騎在頭上。他們都能給她點熱乎氣。就他不行。他給過一件外套，給過半壺水，也給過一句“小孩子當然要讀書了”。現在想，像極了一個快死的人，偏要給人留遺物。
車又翻過一道山口。雪粒子變成大片的，撲在車玻璃上，像誰在天上往下撒紙錢。無邪睜開眼，看著外頭白茫茫一片。
他忽然想，若自己真走不出墨脫，謝明兮會不會也為他掉半滴淚。也許不會。她該恨他。他也恨自己。恨到夜夜夢裡都是她那雙眼睛，恨到連“以後見不到”都成了一種活該。
可他停不下來。從踏上這條路起，他就不只是無邪了。是無家小三爺，是瘋子，是九門和汪家中間那根快斷的線。他不能回頭，也沒打算回頭。只是偶爾，在雪最深、天最冷、連呼吸都像刀的時候，他還是會想她。想那張臉。想她如果再喊他一聲“無大伯”，他一定要喊冤，他明明還很年輕。可他也明白，那一聲，他大概再也聽不到了。
無邪有時候會想，謝明兮對誰都好。
對黎簇，她是命都不要地護著。對蘇萬和楊好，她也能把他們護在身後，跟人亮刀。連對黑瞎子，她都肯聊幾句沒用的。對蘇難，她能大半夜不睡，還擔心蘇難會不會死。對張日山，她再防再罵，也會下不了刀。
誰離她近一點，就能沾到一點光。哪怕她自己怕得發抖，也會先問你餓不餓、渴不渴、有沒有傷著。
可偏偏，只對他，她不會了。
明兮給過他的。怕的時候往他懷裡鑽，困的時候靠著他，氣的時候扇他巴掌，那小小的一點依賴。走之前還留下半瓶水。是他自己沒接住。
現在她連看他一眼，恐怕都嫌多餘。無邪不是沒想過，等這一切真結束，她上了大學，好好吃飯，好好曬太陽，偶爾和同學說笑，或許也會在某天路過吳山居。她會抬頭看一眼，再走掉。不會進來。不會叫他。更不會再往他腳邊放半塊乾糧。
他難受。不是因為她恨他。是因為她太好了。好到對所有人都願意伸一伸手，卻唯獨對他，連一點再近的可能都被他自己磨沒了。
無邪原以為，只要把人往外推，她就能安全。如今她倒真在離他越來越遠了，遠到以後連路都不同一條。他忽然覺得，墨脫的雪，好像全下進他心裡去了。又冷，又靜，踩一步一個窟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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