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邪在雪裡看見蘇難時，竟笑了一下。
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這女人從風裡走出來，黑髮結著霜，臉白得不像活人。像從地底逃出來的鬼。可無邪知道她是誰。蘇難。那個曾把刀架在謝明兮肩上，又被她從水裡拖回來的人。
無邪想笑，不是因為她活著。是因為他忽然想起謝明兮看蘇難的眼神。那眼神和看張日山、看黑瞎子、甚至看他都不一樣。裡面有提防，也有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著迷。
謝明兮第一次用那些手段，不是對他。是對蘇難。她後來又學了多少東西，從哪兒起的步，無邪比誰都清楚。她不是天生會拿捏人心。她只是不小心在蘇難身上，先學會了。
所以無邪討厭蘇難。
蘇難尚且能讓謝明兮在清醒與算計之間，分一點真給她。而他，連她偶爾心軟時遞出的半瓶水，都只敢當告別。
他沒叫蘇難，也沒再往前走。只站在雪裡，看著那女人一深一淺地靠近。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飛，像在替誰說話。無邪把煙咬在嘴裡，到底沒點。
蘇難走近了，目光極快地掃過無邪身後。空蕩蕩，只有風攪起的雪沫。她臉上的霜還沒化，眼神已經變了。
“她人呢？”蘇難問。
無邪沒應。他只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別在耳後，動作慢得近乎故意挑釁。蘇難猛地欺身向前，一記肘擊已朝他喉下撞來。
無邪側身讓過，反手去扣她手腕。蘇難像早等著，膝蓋直頂他小腹。兩人在雪地裡連退數步，腳下踩出深痕。
“我問你，她人呢！”蘇難又逼上來，刀已在手，寒光裹著風雪，直削無邪側頸。無邪仰頭避開，反手抽刀，火星在冷風裡一炸，兩刃咬在一處，發出極尖利的響。
“你還是沒放過她。”蘇難聲音從齒縫裡壓出來，像恨極了，又像早料到，“她那麼信你。你倒好，轉過身又把她丟進去。”
無邪沒回嘴。他被蘇難一腳踹得後退，單膝在雪裡砸出個深坑。臉上又多了道血口，被風一吹，像結了層紅霜。蘇難沒停，一刀快過一刀，像要把這些天受的、忍的，連同謝明兮那點沒處算的賬，全往他身上劈。
“她現在在九門。”無邪終於開口，聲音被風削得發啞，“張日山看著。暫時沒事。”
蘇難刀勢一頓，又更狠地劈下來：“暫時沒事？你把她當什麼？棋子？還是你無家的護身符？”
無邪架開蘇難的刀，卻不像剛才那樣只守不攻。他忽然反手一扣，逼得她退後半步，又緊跟上去，刀勢壓得極低，像把雪地都切成了兩半。蘇難沒想到他忽然發狠，肩頭被劃開一道，黑布裂開，血在冷風裡凝得極快。
無邪仍笑著，笑不達眼。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火，被蘇難的刀一下一下全逼出來了。
憑什麼，憑什麼，蘇難又憑什麼敢這樣問他。謝明兮會因為蘇難內疚，會在被嘎魯追殺時回頭。可對他無邪，只會留下一句“你最好活著”，轉身走掉，連回頭都沒有。蘇難尚且能在她那兒分到一點回頭，憑什麼。
兩人又撞在一處，刀鋒咬得“錚”地一響。蘇難抬腿就踹，無邪沒躲，硬吃她一記，反手卻把她的刀打飛在雪裡。蘇難跌坐在地，喘得白氣成團。
無邪站在她面前，半張臉全是血口子。居高臨下地看蘇難，忽然道：“她要是知道你在這裡，會來。”頓了頓，他像在咽什麼，又笑，“可你和我一樣，都已經被她丟在原處了。”
蘇難抬頭，眼裡像淬了毒的雪。她沒說話，只慢慢爬起來。無邪沒再動手。他知道自己不是真想殺她。他只是恨。恨她還能在謝明兮那兒留下點東西，而自己，連被記恨的資格都快磨沒了。雪越下越大，把兩人的血和喘氣全蓋成白。
雪下得極大，風把兩個人的影子吹得歪斜。他們沒再動手，卻也不肯退。刀落在三米外，半截埋進雪裡，像條被凍住的蛇。
無邪喘得又淺又急，喉嚨裡漫著鐵鏽味。他看蘇難，像在照一面破舊的鏡子。那女人眼底有和他一樣的東西——被丟下，又誰都不肯說。謝明兮不在。他們卻為她打成一團。
“她給你打過訊號嗎？”無邪忽然問，聲音被雪吞掉半截，“你給她解開了繩。我看見了。”蘇難不答，只把被劃開的袖口慢慢紮緊。血從她指間滲出來，滴在雪裡，像幾粒極小的紅果。
無邪像在笑，又像在嘔。蘇難仍不說話。她沒義務也沒心情聽無邪廢話。無邪只是快撐不住了，要抓個人，好把那些不敢跟謝明兮講的話，全倒出來。
“你還能見她。”無邪半跪下去，手撐在雪裡，像累極。他抬頭，看蘇難立在風裡，黑髮結著白霜，像一尊從地獄被風颳出來的像。“我是一面都見不著了。”他說，聲音輕得快散。
蘇難垂下眼，忽然開口：“你不是怕見不到。你是怕她見了你，不怨你。你配不上。”無邪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。他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回。雪仍下，風仍刮。兩個人就那麼僵在天地間，像都被同一個人留在了一片走不出去的白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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