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沒提謝明兮。他一個字都沒敢露。
他只在汪家人要帶走他時,忽然用後腦勺猛撞石像,撞得悶響,像要把自己鑿穿。那些人回頭,他半癱在地上,衝他們笑,嘴角還掛著剛咬出來的血:“你們這蛇有毒啊。我現在渾身都跟有蟲在鑽,怎麼配合你們?要不你們誰過來,再讓它咬一口,試試?”
他開始鬧。一下扯那壺水,一下把嘴裡的餅渣咳得滿地都是,一下又拿手去抓腿上的傷,血糊了半截褲管,他也不停。
汪家人想動刀,他先一步把脖子遞上去:“來,往這兒。我死了,你們連我背上的圖都保不住。真當我多稀罕這條命?我比你們更不想活。”
沒人真砍他。黎簇心裡清楚。他們越不動,越說明他有用。他得折騰。折騰到自己能再喘幾口氣,折騰到這些人不得不給他藥、給他水、給他挪地方。他不能睡,不能讓自己變成一灘他們說放哪兒就放哪兒的泥。
他得動起來。哪怕疼,哪怕暈,哪怕每一秒都像有人拿刀刮他骨頭。他必須活著,像條從網裡往外拱的野狗,先把自己磨爛,再把網也撕出個口。謝明兮還在外頭。他不能死在這種鬼地方。他得回去。回她跟前,讓她再罵他一次“作死”。
黎簇鬧得他們心煩。
不是那種有力氣的反抗,是自毀式的、又瘋又黏的折騰勁。喂水他吐一半,換藥他抓得滿手血,綁他他就用後腦去撞牆,不綁他又拿牙去扯自己傷口。
汪家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很多,到他這兒全像拳頭打在稀泥裡,使不上勁。他不求饒,也不硬扛,只拿自己當塊破布,怎麼都能再撕一道。給他講理想,講信念,講什麼他只當是天書
黎簇頭一回覺得,自己這身被打出來的賤骨頭,也有點用處。
汪家真正的地方,比黎簇想的還像座墳。
他被人從車裡拖下來,又架上幾道石階。空氣又冷又潮,混著某種極舊的藥草味和蛇腥味。那些人步子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
黎簇沒再鬧。他像被抽去半條命,只垂著頭,任人擺弄。他知道,能做主的人來了,再鬧,也沒用了。現在該換種活法。
汪先生坐在最裡頭。不是老得嚇人的那種,反而生得清瘦,像哪個大學裡教古文字的先生。他穿著一件灰黑的長衫,袖口極淨。見黎簇被帶進來,也沒讓人逼他跪,只抬了抬下巴。有人端來幾個玻璃罐,裡面遊著顏色各異的蛇,紅黑交雜。蛇信子貼著玻璃,像一道道溼冷的線。
“你被咬過,該知道這蛇能通東西。”汪先生說,聲音不疾不徐,“替我聽聽,把我們祖先說什麼。把無邪藏在裡頭的話,也一起帶出來。”
黎簇沒吭聲。他看見那些人又朝自己走來,沒有躲。蛇毒入體的那種燒,他太熟了。這次,黎簇閉著眼,由著自己像被拽進一條很深的河。水流嘈雜,光影亂閃。
他又看見了。無邪。不是平時那副冷冰冰、滿嘴算計的模樣。那人站在一片白得發空的地方,披著破被子,像在等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無邪說。黎簇想罵。可張不了嘴。那些話像早就埋在他血裡,一句一句往上浮
黎簇猛地睜眼,喉嚨裡滾出一聲極輕的抽氣。他臉色白得嚇人,像剛從水底被人打撈起來。
“怎麼樣?”汪先生問,目光像兩根細針。
黎簇喘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開口。他先說了一段。像真的。又摻一段,說“那裡還有很舊的匣子,我不認識”。再說一句,“無邪提到一個叫張起靈的人,說只有他能開”。真真假假,像被蛇毒攪碎後重新拼出來的圖。
汪家幾個聽了,都往前傾了傾身。汪先生沒動,只看著黎簇,像在找裂縫。黎簇也看著他,眼裡半點不躲。他說的那些,夠他們研究一陣,哪一條都落不到實處。他們越聽,越拿不準。越拿不準,他這條命,就越能拖。
他知道,無邪的話不能全信。可眼下,這已經是他能抓住的、最像刀的東西。他要用它,從這滿屋子蛇和聰明人裡頭,給自己和謝明兮撬出一條縫來。
汪燦是三天後來的。黎簇那會兒已經被蛇毒和審問磨得脫了相,靠坐在牆角,像塊被曬裂的爛木頭。汪燦沒讓人跟進來。他站在離黎簇兩步遠的地方,背仍挺得很直,過了好一會兒才問:“謝明兮。你跟她很熟?”
黎簇眼皮都沒抬。心卻像被針尖颳了一下。他早知道汪家會繞到這兒。他們拿不住他,便開始找別的口子。謝明兮就是那個口子。他不能露出半點多。
太熱不行,太冷也不行。太熱,他們覺得她重要;太冷,他們反而會再試。他得把她說得像隔著一層,像學校裡那種關係不壞也不深的人。
“同學。”黎簇啞著聲,像懶得理,“坐我前頭。借過筆記。她人傻乎乎的,看見誰躺地上都想拉一把。”他停了停,又補一句,“你們想抓她?抓來也沒用。她不是我們這條線上的。連我在沙漠裡受了多少傷,她都不知道。”
他說完,就不再出聲。汪燦也沒追問。他只“嗯”了一聲,便轉身出去了。黎簇聽著腳步聲走遠,才把臉埋進膝蓋裡。他剛才差點沒繃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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