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簇在汪家已經待了十來天。汪家人沒動他,可也沒放他。他們把他安置在一處灰牆小院裡,門鎖著,窗蒙著,只有風從磚縫裡往屋裡灌。
黎簇不吵不鬧,按時吃,按時睡。汪家人每次給他灌蛇毒,他都很配合,然後才慢吞吞回一句“記不清了”。再問,他就說頭疼,背痛,要不然就是真假參半。
他說得逼真,整張臉都皺起來,他什麼也不在乎,死亡威脅他不怕,折磨他也還能忍受。汪家人來時帶著刀,走時滿心煩躁。他們不能真讓他死,又從他嘴裡掏不出整東西。
後來他開始折騰。不吵,不逃,就磨。飯裡沒油,他吃兩口,說“這玩意兒能喂活人?”。水是溫的,他說“我要涼的,涼的睡不著”。看管的人不理他,他就整夜哼歌。哼得又啞又跑調,像誰在牆根磨刀。
你越不讓他哼,他越來勁,哼到後頭,自己都笑。看管的人沒法,給他換了水。他喝一口,說“這涼水有股鐵味,你們是不是給我下東西了”。後來水和飯都沒有了,只吊著他的命。汪家幾個年輕夥計被逼得直冒火,想動手,又被上頭的人按住:“別打頭。他還有用。”
黎簇心裡清楚,他們現在不能讓自己死,也不能讓自己徹底廢。他這條命,像條快斷又沒斷的繩。有人來問話,他時真時假地說。說一半,留一半。留的那半,足夠他們連夜開會,又怎麼都拼不出一張整圖。
他看那些人進進出出,像在看一場自己也在臺上的爛戲。
汪家已經找到了謝明兮的蹤跡,青銅板給出的結果謝明兮並不信任他們,但是也不會和九門站在一邊。汪家行動很迅速,已經跟九門的人交了好幾回手了。
汪燦來的時候,黎簇正仰頭看天。汪燦就站在門口,沒進來。他仍穿著件黑衣,袖子束得齊整,劍眉星目,像從暗處走出來的一把短刀。黎簇抬頭看他,咧嘴笑了一下:“換人了?你比他們順眼。”
汪燦沒理他。他先看了眼牆角的水壺,又看了眼被黎簇潑溼的半片窗紙,最後才把目光落回黎簇臉上。
汪燦沒生氣,只問:“你想吃什麼?”黎簇愣了半瞬,像沒料到。他說:“炒飯。加蛋。你們這兒有蛋嗎?”汪燦聽完,竟真轉身走了。看管的人面面相覷,黎簇也笑不出來了。他心裡開始打鼓。
過了會,汪燦回來,手裡真端了碗蛋炒飯。飯還熱著,油星在燈下泛亮。黎簇沒接,只盯著那碗飯,像要從裡頭看出點別的。汪燦把碗放地上,說:“吃。吃完我有話問。”黎簇沒動,只道:“你跟他們不一樣。”汪燦低頭看他,說:“我本來就跟他們不一樣。”語氣是掩不住的少年囂張。
黎簇接過那碗蛋炒飯,沒再廢話,三兩口就往嘴裡扒。他吃得急,像要把這些天缺的油水全補回來。汪燦也不催,只走到窗邊,把被風掀起的半形窗紙按平。他動作很輕,像在整理一件舊物。
黎簇嘴裡的飯還沒咽淨,含糊道:“你想問無邪吧。”汪燦沒否認,也沒立刻應。他轉過身,看黎簇。黎簇把碗往地上一放,拿手背抹嘴:“我早說了,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兒也不知道他什麼計劃,我真心覺得咱們汪家不錯。”
汪燦頭也沒回道:“她沒回過學校。”黎簇手一頓,像被這話咬了一下。他抬頭:“你們動她了?”汪燦說:“沒有。只是有人把她接走了。”黎簇眼睛一下變了,臉也冷下來,像被掀開了最不想讓人碰的地方。
"她被九門的人關起來了,我會把她救出來"汪燦沒有回頭,語氣裡全是篤定:"她會成為汪家的一員,一起幫我們破壞張家長生的壟斷"
黎簇沒敢說話,他不敢暴露謝明兮。他現在拿不準,到底是在九門好還是在汪家好,他從來不是一個聰明的人。
汪燦也沒有等他的回答,好像只是過來通知他一聲,就走了。黎簇放下碗,他恨死無邪了。都是這個瘋子。突然想不管不顧地把所有都告訴汪家人。誰殺了誰也算。可他不敢。謝明兮還在九門當中。
訊息是在一天傍晚送進來的。黎簇當時正被按著看一張古潼京的舊圖。外頭忽然起了風,有人快步過去,低聲說了幾句,屋裡的氣氛就不對了。
黎簇抬眼,看見汪燦從外頭進來,像剛從風裡穿過,眉眼間比平時更冷。他手裡捏著半張紙,沒急著給誰看。他走到黎簇面前,把紙往桌上一放:“無邪死了。”
黎簇沒動。他以為自己會笑,或者會痛快點罵一句“活該”。可都沒有。他只覺得耳朵裡“嗡”地一下,像誰往他腦子裡扔了顆雷。他看那張紙,又看汪燦,像沒聽清。
“死在雪山裡。被人割喉,從高處扔下去。”汪燦說,聲音很平,像在唸一份與他無關的簡報。
黎簇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他腦子裡亂得厲害。無邪?那個算無遺策、就這麼死了?死在雪山裡?被人割喉?黎簇不信。無邪要死,也不會死在誰刀下。他一定又是裝的。可萬一呢。那現在又該怎麼辦。
旁邊有人開始說話,像早就等在這時候:“黎簇,無邪已經死了。你守的那些,沒意義了。”另一個人說:“他把你推進來,自己先走一步。這就是你們無老闆。你還要替他瞞到什麼時候?”他們一個個湊近,像一群聞見血味的蒼蠅。
有人說:“加入汪家吧。你比誰都適合這兒。”還有人說:“你背上的東西,本來就是我們汪家的。你早該站過來。”他們你一句我一句,像在給他搭一條下臺階的梯子。
黎簇忽然換了個語氣,聲音輕下來,甚至帶了點笑:“行啊。其實我早想說了,我一直都心向汪家。這地方多好啊,管飯,管住,還給我補課。外頭哪家補習班有這待遇,天天上強度,還有真蛇當教具。我要是能考出去,第一個給你們送錦旗。”
他說得又真又假,像在泥裡蹦蹦亂跳的大鯉魚。幾個汪家人看他鬆口,臉上都起了點活氣。有人跟著笑,說“早這樣不就好了”。黎簇也笑,笑得挺乖。他由著他們拍他肩,像自己真是個迷途知返的好苗子。
張日山回來時,謝明兮正坐在堂屋裡,對著一張寫滿汪家人物關係的紙走神。他肩頭被雨打溼,說話前先站了站。謝明兮沒抬頭。她聽見他慢慢說:“墨脫傳了訊息。無邪死了。被人割喉死在雪山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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